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匆忙间写就。
  内容却简单直接:一条鞭法在金宁吴会等依托运河发展的地方出大问题了。
  问题出在漕工身上。
  因改为一条鞭法,百姓不用再交粮。
  朝廷税粮的征收和运输方式都要大变。
  漕运的需求骤减,各码头传言要裁撤五成漕工。
  这一下,漕工不干了。
  他们反对新法,聚众闹事。
  作为大崝南方最大的两个漕运口岸,金宁和吴会受到的冲击最大。
  已有地方的税粮仓库被漕工烧了。
  信末,黄璘只写了一句话。
  “速回金宁,查明实情,稳住局面。此事若闹大,师弟恐难辞其咎。”
  “顾大人?”
  知府小心翼翼地问。
  “可是有什么急事?”
  顾铭回过神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是有些事。”
  他看向知府:
  “云泽府的新法推行,就按方才议定的章程办。若有难处,可写信到金宁寻我。”
  知府点头:
  “本官明白。”
  顾铭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府衙,黄飞虎已牵马等在门口:
  “回金宁。”
  顾铭翻身上马:
  “现在就走。”
  黄飞虎一怔:
  “大人,行李还在客栈……”
  “来不及收拾了,让云泽知府派人送回来便是。”
  说罢,顾铭一抖缰绳,催马向前。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嘚嘚作响,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铭一路疾驰。
  马换了一匹又一匹,人却不敢多停。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赶回金宁。
  城门正要关闭,守门的兵卒见他风尘仆仆,本要拦下盘问。
  顾铭亮出巡按御史的令牌,兵卒慌忙让开。
  街市已上了灯,星星点点,绵延开去。行人稀少,店铺多半关了门,只有酒肆茶楼还亮着光。
  顾铭没有回家。
  他径直去了府衙。
  衙门已经落锁,门房里当值的老吏正打着盹。
  听见敲门声,嘟囔着起来开门。见是顾铭,吓了一跳。
  “顾、顾大人?您怎么……”
  “曾大人在吗?”
  顾铭打断他。
  “在、在!在后堂。”
  顾铭大步走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后堂灯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正在激烈地争执着什么。
  顾铭推门而入。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曾一石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几名官员,都是府衙的要员。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见是顾铭,神色各异。
  “长生?”
  曾一石站起身:
  “你怎么回来了?”
  顾铭走到堂中:
  “一条鞭法出事了?”
  曾一石脸色一沉。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官员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轻轻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坐。”
  曾一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铭坐下。
  “怎么回事?”
  曾一石叹了口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顾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条鞭法刚推行,具体章程还没定,漕运改制更是没影的事。”
  “可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朝廷要裁五成漕工。码头那边一下子就炸了。”
  顾铭皱眉:
  “谁放的消息?”
  “查不到。”
  曾一石摇头。
  “码头人多嘴杂,传话的像风一样,抓不住源头。现在漕工都信了,说新法就是要断他们的活路。”
  曾一石走回案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递给顾铭。
  “这是昨日的禀报。吴会府下属的长水县,税粮仓库被烧了。守库的差役被打伤三个,粮食烧掉大半。”
  顾铭接过文书,快速扫了几眼。
  字句简略,却触目惊心。
  “金宁呢?”
  “金宁还好。”
  曾一石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我调了兵守在码头和仓库,暂时没出大乱子。但漕工聚集不散,日日吵闹,局势一触即发。”
  顾铭放下文书:
  “信王殿下知道吗?”
  “知道。”
  曾一石苦笑。
  “信王殿下昨日亲自去了码头,想安抚漕工。”
  “可那些人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殿下险些被围,是护卫拼死护着才脱身。”
  顾铭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长生。”
  曾一石看向他。
  “你这回是奉旨巡察。此事,该如何处置?”
  顾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的后园,黑魆魆一片,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漕工。
  他想起那些在码头扛活的汉子。
  粗壮的手臂,黝黑的脊背,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一步步挪动。
  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进浑浊的江水。
  这些人靠力气吃饭。
  一条鞭法改了税制,动了漕运,确实是动了他们的饭碗。
  哪怕这个消息还不确定,但他们也要闹。
  “长生?”
  曾一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铭睁开眼:
  “明日我去码头看看。”
  “漕工的事,我来处理。”
  ……
  顾铭回到宅子时,已是亥时。
  门房老郑撑着灯笼来开门,见他灰头土脸的,吓了一跳。
  “老爷?您怎么……”
  “夫人们睡了吗?”
  “还没呢,都在厅里聊天。”
  顾铭点点头,穿过庭院。
  厅里亮着灯,苏婉晴、秦明月、阿音、柳惊鹊、齐棠都在。
  “夫君。”
  苏婉晴看到他,立刻心疼地上前。
  “怎么弄成这样子?”
  顾铭笑了笑:
  “赶路急,没顾上收拾。”
  秦明月端来热水和布巾。
  顾铭简单擦了把脸,在椅子上坐下:
  “这几日家里还好?”
  “都好。”
  苏婉晴轻声道。
  “就是外头都说码头那边不太平。”
  顾铭眼神微动:
  “你们也听说了?”
  “听说了些。”
  秦明月接话。
  “说漕工闹事,反对新法。城里人心惶惶,好些店铺都早早关了门。”
  顾铭沉默片刻:
  “无妨,明日我便会去处理。”
  “夫君要亲自去?”
  苏婉晴有些担忧。
  “那些人若是闹起来……”
  “不会。”
  顾铭握住她的手。
  “我有分寸。”
  次日辰时。
  顾铭准时出现在金宁码头。
  黄飞虎已在等候,身后跟着十名护卫,都是精壮汉子,腰佩长刀,神色警惕。
  码头比往日冷清许多。
  船只稀稀拉拉泊在岸边,跳板上空荡荡的,不见挑夫往来。
  只有一些漕工三五成群聚在空地上,低声交谈着。
  见官府的人来,他们停下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眼神里满是戒备,还有压抑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