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觉得我狠心?”
  赵梁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赵梧疏笑了笑:
  “赵梁,我问你。”
  “如果这次争储输了,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赵梁一怔:
  “我……”
  “赵楷赢了,他会放过我们吗?”
  赵梧疏不等他回答,继续问道。
  “赵柏赢了,他会让我们安稳度日吗?”
  赵梁低下头,他知道答案。
  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
  赵梧疏的声音传来,平静而坚定。
  “与其考虑输了之后怎么办,不如想想怎么赢。”
  “赢,需要代价。”
  赵梁抬起头看着赵梧疏:
  “可这代价……太大了。”
  “漕工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闹事,不过是想讨口饭吃。我们……我们怎么能……”
  赵梧疏打断他。
  “你有这个心就够了,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后,你可以尽可能地让他们的生活过得好些。”
  “当然,前提是我们赢。”
  赵梁陷入了沉默。
  赵梧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赵梁,你记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心软,是成不了事的。”
  “姐……”
  赵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梧疏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我已经安排好了。”
  “金宁和吴会那边,还会再乱一阵。”
  “等乱到不可收拾,朝廷就会派人来收拾残局。”
  “而我们,不仅安抚好了天临,而且还完成了一条鞭法的推行,自然是功劳最大的。”
  “你明天去府衙,照常处理公务。”
  “一条鞭法的推行,不能停。”
  “该清丈清丈,该收税收税。”
  “在事情完成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同一时间,金宁府。
  顾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都是他这几日调查得来的线索。
  顾铭看着纸上的字,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
  李九灵是赵楷的人。
  赵楷在金宁推行新法,李九灵没理由拆台。
  但不管背后是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漕工。
  不能再让事态恶化了。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章程。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吴会府。
  赵柏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漆黑的码头。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金宁最新的情况。
  漕工聚集已超过六万。
  税粮仓库被烧后,又有两处官仓遭袭。
  所幸守军及时赶到,没有造成更大损失。
  但局势,已经一触即发。
  赵柏放下密报,看向身边的属官:
  “金宁那边,信王有什么举措?”
  属官躬身答道:
  “信王殿下昨日又去了码头,试图与漕工代表谈判。”
  “结果如何?”
  “谈崩了。”
  赵柏沉默,他知道赵楷的难处。
  一条鞭法推行,漕运改制是必然。
  裁人也是必然。
  现在谁也不敢许下这个承诺。
  可不承诺,漕工就不会罢休。
  这是个死结。
  “我们这边呢?”
  “漕工情绪也不稳定,各堂口的把头拒绝沟通。”
  属官答道。
  赵柏微微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漕工之间互通消息,金宁乱了,吴会也很难独善其身。
  “加派人手,盯紧码头。”
  “尤其是那几个大把头,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次日,天光微亮时,金宁城外的码头上已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江边一直蔓延到官道都是漕工。
  粗布短打,肤色黝黑,手里拎着扁担、木棍。
  “官府还没动静?”
  “没见开城门。”
  “娘的,耍我们?”
  站在最前头的是个方脸汉子,叫郑大。
  他是东码头的把头,此刻脸上横肉紧绷,回头吼了一嗓子:
  “都别吵!”
  人群稍微静了些。
  郑大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粗大的手掌。他心里也没底。
  三天了,码头罢运,仓库也烧了,可官府除了派兵守着城门和粮仓,再没别的动静。
  这不对劲,按以往,早该有官老爷出来谈条件了。
  “郑把头。”
  旁边凑过来一个瘦高个,是西码头的孙七。
  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不安。
  “咱们……是不是闹太大了?我听说,朝廷要派兵来。”
  “派兵?”
  郑大冷笑。
  “派兵好啊,正好让那些官老爷瞧瞧,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话虽这么说,他手心却沁出冷汗。
  他瞥了一眼身后。人很多,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两三万。
  可这些人里,真敢拼命的,能有几个?
  大多不过是跟着起哄,想讨口饭吃。
  真要见了血,怕是一哄而散。
  虽说法不责众,但他这个把头肯定是要被杀鸡儆猴的。
  “再等等。”
  郑大咬了咬牙。
  “等到晌午。要是还没人出来,咱们就……”
  话没说完,城楼上忽然响起号角。
  呜——
  低沉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所有漕工都抬起头。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官兵鱼贯而出,铠甲鲜明,长矛如林。
  他们并不上前,只在城门前列成两排,肃然而立。
  随后,几顶轿子从门洞中抬出。
  帘子掀开,曾一石第一个走出来。
  他穿着绯色官袍,神色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接着是顾铭,最后是信王赵楷,他今日未着王服,只穿了一身藏蓝锦袍。
  三人站定,看向码头方向。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沉默的潮水。
  赵楷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
  “本王赵楷。”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奉旨督办江南新法。今日来,是与诸位说话的。”
  人群骚动起来。
  “信王?”
  “他就是信王?”
  “看着挺年轻……”
  郑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赵楷。
  他见过不少官老爷,大多脑满肠肥,或故作威严。
  眼前这位皇子,却有些不同。站得笔直,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下!”
  郑大上前一步,抱了抱拳。
  “小民郑大,替码头的弟兄们问殿下一句:一条鞭法推行,朝廷是不是真要裁我们五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