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站在书案前,看着自己的岳父陈敬之。
  陈敬之的手指还按在那几张供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以及桂花过于甜腻的香气。
  “是。”
  顾铭没有否认。
  “金宁府衙不知道,信王殿下也不知道。我抓了人,审出口供,就直接回来了。”
  陈敬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拿起供词,又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绕过书案,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青石板映出他来回移动的瘦长影子。
  “你打算怎么办?”
  陈敬之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顾铭。
  顾铭迎上他的视线。
  “岳父大人,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敬之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
  “长生,你是我女婿,更是朝廷的巡按御史。于公于私,我都该支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这件事,太大了。”
  顾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供词指向长乐公主和安王殿下。”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他们是天潢贵胄,是陛下的骨血。即便证据确凿,你要动他们,也难如登天。”
  “况且,”陈敬之的手指在供词上点了点。
  “这只是几个把头的口供。他们是什么人?是码头上混饭吃的苦力头子。他们的话,能扳倒一位公主,一位皇子吗?”
  顾铭开口,声音平静。
  “总得有个结果。”
  “我想先去见一见赵梧疏。”
  陈敬之瞳孔微缩。
  “见她?”
  “对。”
  顾铭点头:
  “她现在人在天临,我想当面问问她再做打算。”
  陈敬之看着女婿,眼神复杂。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
  顾铭拱手:
  “多谢岳父大人。”
  陈敬之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我。我虽然同意你去,但有几句话,你务必记住。”
  他盯着顾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一,不要带官署的人,也不要大张旗鼓。”
  “第二,见面之后,只问,不逼。她是公主,身份尊贵,你不可失礼,更不能授人以柄。”
  “第三,无论她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你都不要当场发作。记在心里,回来我们再商量。”
  顾铭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半个时辰后。
  顾铭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直裰,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
  黄飞虎和另外两名精干的手下也换了便服,腰里都暗藏着短刃。
  四人牵马从府衙侧门出来,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清脆而急促。
  安王府在天临城东,靠近城墙的地方。
  顾铭在街角勒住马。
  他摘下斗笠,抬眼望去。
  安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护卫,穿着王府亲兵的服饰,腰悬佩刀,神色肃然。
  “大人,直接上去叫门?”
  黄飞虎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顾铭摇了摇头。
  “不。”
  他调转马头,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只容一匹马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青藤。
  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
  这是安王府的侧门,通常供下人和采办出入。
  顾铭下马,走上前,抬手叩门。
  叩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
  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仆妇的脸。
  仆妇脸上带着警惕,上下打量顾铭。
  “你找谁?”
  顾铭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是普通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他的私印,但足够表明身份。
  “烦请通禀长乐公主殿下,就说故人顾铭求见。”
  仆妇接过玉佩,又看了看顾铭,眼神里的警惕未消。
  “公主殿下不见外客。”
  “你就说,是从京城来的故人。”
  顾铭补充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仆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等着。”
  她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顾铭退后两步,重新戴上斗笠,遮住半张脸。
  黄飞虎和两名家丁牵着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青藤的沙沙声。
  阳光从高墙之间窄窄的天空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顾铭的心跳很平稳,但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见赵梧疏。
  其实他只需要把这证词交给曾一石,剩下的事情信王党会很乐意去帮他处理。
  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更轻,更缓。
  黑漆小门被完全拉开。
  出现在门后的不是刚才那个仆妇,而是一个穿着淡紫色宫装、年纪稍长的侍女。
  侍女容貌秀丽,神色端庄,一看便是公主身边得用的人。
  她看向顾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躬身:
  “顾大人,公主殿下有请。”
  顾铭摘下斗笠,递给身后的黄飞虎。
  “你们在这里等着。”
  黄飞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大人小心。”
  顾铭嗯了一声,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门内。
  侍女在前面引路,步履轻缓。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丛翠竹,地上铺着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通向深处。
  环境清幽,与外面巷子的破旧截然不同。
  顾铭跟着侍女,穿过庭院,走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更大的院子,假山玲珑,池水清澈,池边有一座精巧的水榭。
  水榭四面开着雕花木窗,垂着竹帘,帘后隐约有人影。
  侍女在池边停下。
  “顾大人,公主殿下在水榭等您。”
  顾铭点了点头,独自走上通往水榭的九曲木桥。
  木桥很窄,走在上面微微晃动。
  桥下的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红白相间,像水中绽开的花。
  走到水榭门前,竹帘被一只素手从里面掀开。
  赵梧疏站在帘后。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头发松松地绾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脸上未施脂粉,肤色白皙,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看见顾铭,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顾大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