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江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尽。
  金宁码头却已有了动静。
  十几艘官船缓缓靠岸,船舷上站着披甲持戟的京营兵士。铁甲在薄雾里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刀。
  船板放下。
  秋铮第一个走下来。
  他穿了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脚步很稳。身后跟着两名副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
  曾一石带着府衙官员候在码头上。
  见秋铮下船,他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秋阁老一路辛苦。”
  秋铮摆了摆手。
  “乱局如何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曾一石侧身让开,引着他看向码头。
  “昨日已基本平息。”
  秋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码头上仍有焦黑的痕迹,货栈的残骸还没清理干净。但已看不见闹事的漕工,只有府衙的差役在维持秩序,指挥着民夫搬运烧毁的货物。
  几处粥棚已经搭起来,冒着热气。
  受伤的漕工排着队等候医治,神情麻木,却不再有暴戾之气。
  “谁平息的?”
  秋铮问。
  曾一石顿了顿。
  “是巡按御史顾铭。”
  秋铮眉梢微动。
  他没再追问,迈步朝前走去。
  青石板路被昨夜一场小雨洗过,湿漉漉的,映着晨光。路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探头张望,看见京营兵士,又缩了回去。
  街市很静。
  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暴乱。
  秋铮走得很慢。
  他在观察。
  观察街上的行人,观察店铺里的掌柜,观察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百姓。
  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散尽。
  但至少,不再有失控的迹象。
  “死了多少人?”
  秋铮忽然问。
  曾一石跟在他身侧,低声道:
  “一百三十七人。伤者逾五百。”
  秋铮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了曾一石一眼。
  “闹了几天?”
  “前后五日。”
  “五日,死了一百三十七人。”
  秋铮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曾一石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位阁老的脾气。
  眼里揉不得沙子,手里沾不得血。
  “下官失职。”
  曾一石躬身。
  秋铮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来到府衙门前。
  石狮肃立,朱门紧闭。
  秋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江南布政使司”的牌匾。
  牌匾是新漆的,金漆在晨光里晃眼。
  “顾铭在哪儿?”
  他问。
  曾一石连忙道:
  “在衙内候着。”
  秋铮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上台阶。
  门房早已打开大门,垂手立在两侧。
  秋铮跨过门槛,走进前院。
  院子里栽着几株老槐,叶子落了满地,黄黄绿绿的,被雨水泡得发软。几个书吏正在扫落叶,看见他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顾铭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
  他换了身青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身姿笔挺。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很清亮。
  看见秋铮,他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下官顾铭,参见秋阁老。”
  秋铮走到他面前。
  他打量了顾铭片刻。
  “起来吧。”
  顾铭直起身。
  两人目光相触。
  秋铮的眼神很锐利,像刀,能剖开皮肉看见骨头。顾铭没有回避,坦然迎上。
  “你平息的?”
  秋铮问。
  “是。”
  顾铭答得干脆。
  “怎么平的?”
  “抓了带头闹事的把头,审出口供,让他们回去传话收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顾铭顿了顿。
  “漕工闹事,是因为活不下去。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就不闹了。”
  秋铮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茶也沏上了。曾一石跟进来,请秋铮上座。
  秋铮在主位坐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
  “供词呢?”
  他放下茶杯,看向顾铭。
  顾铭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秋铮接过,抽出里面的纸。
  他看得很慢。
  一字一句,细细咀嚼。
  堂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曾一石站在一旁,手心冒汗。他知道供词里写了什么,也知道这些供词一旦公开,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秋铮看完最后一页。
  他把供词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顾铭答。
  秋铮抬眼看他。
  “背后没人指使?”
  顾铭迎上他的视线。
  “下官审了一夜,五个把头口径一致。都说是因为一条鞭法推行,担心丢了饭碗,才煽动漕工闹事。”
  “没有别的?”
  “没有。”
  顾铭语气平静。
  秋铮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曾一石觉得自己的腿都开始发软。
  然后,秋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罢了。”
  他挥了挥手。
  “既然乱局已平,就不必深究了。”
  曾一石松了口气。
  顾铭却依旧站得笔直。
  “阁老明鉴。”
  秋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你做得不错。”
  他放下茶杯。
  “能在秋某到来之前平息乱局,免去一场血光之灾。这份担当,难得。”
  顾铭躬身。
  “下官分内之事。”
  秋铮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的后院,几株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秋铮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陛下有旨。”
  曾一石和顾铭同时躬身。
  秋铮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
  “江南漕运之乱,着阁臣秋铮全权处置,肃清余孽,安抚百姓。另,考察三位皇子一条鞭法推行之成效,据实禀报。”
  他念得很慢,字字清晰。
  念完,他将圣旨卷起,递给曾一石。
  曾一石双手接过,捧在胸前。
  “下官领旨。”
  秋铮看向顾铭。
  “顾御史。”
  “下官在。”
  “你在金宁这些日子,可曾了解三位皇子的推行情况?”
  顾铭沉吟片刻。
  “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秋铮走回座位坐下。
  顾铭整理了一下思绪。
  “信王殿下在吴会府,推行最为积极。清丈田亩,核定税银,都已完成大半。但手段稍急,与当地士绅多有摩擦。”
  “钰王殿下在金宁府,有曾大人辅佐,推行最为稳妥。进度虽不如信王,却更得民心。”
  他顿了顿。
  “安王殿下在天临府,进度最慢。但近来已有起色,漕运改制之事,便是安王殿下在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