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铭开口。
  李裹儿松了口气。
  她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走到顾铭对面,在椅子里坐下。
  “顾大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信你?”
  “你想说,自然会说。”
  李裹儿笑了。
  这次笑容真切了些。
  “因为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
  “我在教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嘴上说着为民请命,心里想的却是升官发财。有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比谁都脏。”
  她看着顾铭。
  “但你不一样。”
  “你写一条鞭法,是真的想让百姓好过。你在江南平息乱子,没有滥杀无辜。你劝我归降,也不是为了邀功请赏。”
  她声音低下去。
  “顾大人,这世道太黑。我看不见光,所以想自己点一把火。但现在,我好像看见一点光了。”
  顾铭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没有星月。只有远处更鼓声,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想起江南那些漕工。
  想起他们麻木的眼神,粗糙的手。想起那个叫沈小花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芦苇。
  一条鞭法。
  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淌过无数暗流,踏过无数荆棘。
  现在,李裹儿把刀递给了他。
  一把双刃刀。
  用好了,能斩开前路的阻碍。用不好,会割伤自己的手。
  “李姑娘。”
  他开口。
  李裹儿抬眼。
  “你的人,暂时不要动。”
  顾铭声音沉稳。
  “京城眼下局势复杂,陛下龙体欠安,立储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大变。”
  他顿了顿。
  “你既然信我,就再信我一次。等我安排。”
  李裹儿点头。
  “好。”
  她站起身。
  “我该走了。”
  顾铭也站起来。
  “小心些。”
  “放心。”
  李裹儿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子,夜风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她回头看了顾铭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告别。
  也像开始。
  然后,她翻了出去。
  身影没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铭站在原地。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株桂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指向漆黑的天空。
  他关上窗。
  烛火还在跳动。
  他坐回案后,看着那簇火苗。火苗很小,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一室黑暗。
  李裹儿的话还在耳边。
  三百教徒。
  两千军队。
  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用得好,能成为推行改制的助力。用不好,就会变成催命符。
  他得好好想想。
  次日,漕运司。
  顾铭到得比往日都早。
  值房里还没有人,他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桌上堆着昨日未批完的文书,他一份份翻开,提笔批阅。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顾铭没抬头。
  门被推开,赵梧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暗紫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白玉簪。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下的倦色。
  “顾大人。”
  她开口。
  顾铭放下笔。
  “公主。”
  赵梧疏走到书案前。
  她没坐,就这么站着,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文书。看到某处时,她手指顿了顿。
  “这是吴会码头的进度?”
  “是。”
  “慢了。”
  赵梧疏声音冷下来。
  “限期一月,现在过了二十天,才完成六成。照这个速度,年底都完不了工。”
  顾铭抬眼。
  “吴会府的士绅阻力大,征用土地迟迟谈不拢。安王殿下亲去协调,效果甚微。”
  “协调?”
  赵梧疏笑了。
  那笑容很冷。
  “顾大人,你信吗?那些士绅不是谈不拢,是在拖。拖到陛下身子撑不住,拖到立储尘埃落定。到时候,谁还管改制?”
  顾铭沉默。
  他知道赵梧疏说得对。
  吴会府的士绅,大多是司徒朗一脉。他们拖进度,就是在给钰王争取时间。
  “公主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
  赵梧疏在椅子里坐下。
  她端起顾铭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她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只有笨办法。”
  “愿闻其详。”
  “我带人去。”
  赵梧疏放下杯子。
  她看着顾铭,眼神锐利。
  “安王性子软,压不住那些人。我去。我倒是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顾铭心头一凛。
  他想起江南那场乱子。
  赵梧疏能煽动漕工暴动,就能让那些士绅闭嘴。可这样一来,势必激化矛盾。
  “公主,这……”
  “顾大人。”
  赵梧疏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背对着顾铭,声音有些飘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太急,太狠,会坏事。”
  她顿了顿。
  “但你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
  她转过身。
  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吴会府的进度必须赶上。月底之前,我要看到码头完工。谁挡路,我就除掉谁。”
  顾铭看着她。
  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女人,美艳得像一朵带刺的花。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他能怎么办?
  劝她?
  她不会听。
  拦她?
  拦不住。
  “公主。”
  他开口。
  赵梧疏抬眼。
  “下官有一言。”
  “说。”
  “吴会府的士绅,杀不得。”
  顾铭声音平稳。
  “杀了他们,司徒朗一脉必然反扑。朝中局势本就不稳,若再起波澜,改制必受影响。”
  赵梧疏沉默。
  她盯着顾铭,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顾大人,那你有什么办法?”
  “下官去。”
  顾铭站起身。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
  “吴会府的症结,在土地。士绅们不愿退地,是因为觉得亏了。下官去和他们谈,给他们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合作社的股份。”
  顾铭翻开文书。
  上面是蜂窝煤生意的分红明细。
  “公主请看。蜂窝煤生意,日进斗金。永昌侯周广义,上月分红就拿了三千两。”
  “吴会府的士绅若愿意退地,下官可以做主,给他们合作社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