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城东那棵枝繁叶茂、挂满红绸的古神树下。
  小吏们正忙碌着。
  将昨日回收晾干的祈愿字条用红绳系好。
  悬挂在低垂的枝桠上。
  晨风拂过。
  千百张字条随风轻舞,如同满树翻飞的红蝶,沙沙作响。
  神树旁。
  便是天临府赫赫有名的文思巷。
  巷内汇聚着府城数家知名书院和文社。
  此时恰是辰时初。
  一名身着青衿的年轻学子夹着几卷书从巷口走过,准备去往文社访友。
  路过神树时,他不经意地抬头。
  便被这满树飘摇的心愿吸引了目光。
  读书人对文字总有几分好奇。
  他驻足树下饶有兴致地仰头。
  浏览起那些随风摆动的字条。
  大多是些“家人安康”、“姻缘美满”、“金榜题名”之类的朴素祈愿。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
  掠过一张又一张随风轻颤的纸片。
  忽然。
  一张挂在较低枝杈上的字条。
  被风卷着。
  正巧飘到他眼前。
  上面的字迹笔走龙蛇。
  风骨卓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书法的水平有多高。
  仔细一看,上面的只有一句残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好句!
  学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着那十四个字。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冲上喉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朗声读了出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洪亮的声音。
  瞬间打破了清晨神树下的宁静。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周围原本也有三三两两路过或在树下看心愿的行人。
  闻声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
  “那人念什么呢?”
  “好像……是句诗?”
  几个同样穿着儒衫、看样子也是去书院的书生。
  立刻围拢过来。
  “陈兄?”
  其中一人认出那学子。
  “何事如此激动?”
  被唤作陈兄的学子。
  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字条。
  激动得语无伦次:
  “看!快看!这……这残句!绝了!绝妙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目光聚焦在那字条末尾。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人低声念出。
  短暂的寂静。
  随即。
  抽气声此起彼伏。
  “妙!妙不可言!”
  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生猛地一拍大腿。
  “此句一出,多少痴男怨女的离愁别绪,尽在其中矣!”
  他反复咀嚼着。
  “两情久长,不在朝暮……何等豁达!何等通透!”
  “是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书生接口。
  眼神发亮。
  “看似劝慰离别之苦,实则道尽情爱真谛!直指本心!振聋发聩!”
  “更难得这意境!”
  另一人抚掌赞叹。
  “将亘古情思,凝于短短十四字之中!举重若轻!立意之高,前所未见!”
  “可惜……”
  陈姓学子叹道。
  “不知全篇是何模样,又是何人手笔!不过单凭此句,已足可传世!”
  树下。
  书生们围着那张字条。
  议论纷纷。
  惊叹声。
  赞叹声。
  此起彼伏。
  个个面红耳赤。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神树周围。
  渐渐聚集了更多看热闹的人。
  其中不乏一些结伴游玩的怀春少女。
  她们虽不似书生那般能引经据典地分析。
  但少女心思最是敏感。
  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就像石子投入湖泊,在她们的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
  痴痴地望着那随风轻舞的字条。
  口中喃喃重复:
  “两情若是久长时……”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似乎在憧憬。
  又似有感悟。
  她身旁的同伴,一个绿衣少女也默默念诵着。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悸动。
  无需多言。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十四个字。
  如同抓住了一缕微光。
  一份寄托。
  这诗句直白又深邃。
  瞬间便击中了心扉被她们悄然奉为圭臬。
  视作日后面对情爱别离时,那份坚守与豁达的信条。
  仅仅一天的时间。
  这句惊才绝艳的词句。
  便如同长了翅膀。
  在天临府年轻一代的圈子里疯传。
  茶馆酒肆。
  书院文社。
  闺阁绣楼。
  到处都有人在谈论。
  “听说了吗?神树下挂出的那句词!”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对!就是这句!绝了!”
  “不知是哪位大才所作?太想观一观全篇了。”
  “管他全篇如何!单此一句,已足慰平生!”
  才子们击节赞叹。
  少女们则悄悄誊写于花笺,压在妆奁之下或绣于贴身香囊视若珍宝。
  知府后衙。
  精巧的绣楼内。
  知府千金陈云裳正对镜梳妆。
  贴身丫鬟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小姐!小姐!”
  丫鬟凑到陈云裳耳边,叽叽喳喳地将今日城中盛传的那句词说了出来。
  “……都在传呢!说挂在神树上的!写得可太好了!”
  陈云裳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
  “两情若是久长时……”
  她低声重复,眼神落在菱花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上。
  “……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放下眉笔,静默了片刻,声音轻柔地说道:
  “取纸笔来。”
  丫鬟连忙铺开素笺,研好墨。
  陈云裳执起紫毫,蘸饱了墨。
  在纸上一笔一划。
  工整地写下了那句词。
  墨色在宣纸上洇开。
  字迹端庄娟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写得很慢。
  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筋骨都刻入心底。
  写完一遍,她静静看着。
  又提笔再次写下。
  一遍又一遍。
  素白的笺纸上。
  墨迹深深浅浅。
  闺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
  和少女心底那无人知晓的爱与愁。
  次日,秦府,后院。
  秦明月坐在窗畔。
  膝上摊开一卷棋谱,正在一边看谱一边摆棋子。
  青儿和朱儿两个丫鬟在门外廊下轻声细语:
  “听说了没,前夜灯会后被挂在神树上的那首诗可真是妙极了。”
  “哪一句?快说给我听听。”
  “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真好,虽我没读多少书,但就是感觉好,像是写到我心里去了!”
  啪嗒。
  秦明月膝上的书卷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