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开平放下茶碗:
  “你们先起来。”
  蓝启这才站起身,其余人也跟着起来。
  徐开平看向蓝启。
  “税制改革的事情,我也清楚,解熹是奉旨办事,你们硬顶,占不到便宜。”
  蓝启闻言瞬间急了:
  “姑父,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
  徐开平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解熹背后是陛下,顾铭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你们跟他们硬碰,不明智。”
  蓝启咬牙:
  “那怎么办?”
  徐开平转过身。
  “擦把脸,我带你们见太后。”
  蓝启瞬间一喜,这也正是他来找徐开平的目的。
  赵延的嫡母,当今皇太后是上任镇国公的长女。
  也是徐开平的大姐,今年已经八十二了。
  而太后最护短,有她出面,不说一亩不退。
  但比他们自己闹要好得多。
  “多谢姑父!”
  徐开平摆了摆手。
  “去收拾收拾。,这个样子进宫,不像话。”
  蓝启连忙应声,带着勋贵们退下。
  ……
  半个时辰后。
  徐开平和蓝启等人坐上马车,朝皇宫驶去。
  夜色中的皇城安静而肃穆。
  宫门前,侍卫验过腰牌,放他们进去。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慈宁宫前。
  慈宁宫的灯火还亮着。
  宫女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
  “国公爷,太后请您进去。”
  徐开平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宫门。
  蓝启等人跟在他身后。
  慈宁宫正殿里,一个老妪坐在软榻上。
  她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重,但眼神依然清澈。
  身上穿着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正是皇太后,徐开平的姐姐,赵延的嫡母。
  徐开平上前行礼:
  “臣徐开平,参见太后。”
  太后抬了抬手:
  “起来吧开平,自家人,不必多礼。”
  她看向徐开平身后的蓝启等人。
  “这些孩子怎么了?一个个哭丧着脸。”
  蓝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后,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声泪俱下,把衙门里的事又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自己只肯退一千亩、以及那些田是怎么来的等细节。
  只说解熹和顾铭欺压勋贵,要没收他们的田产。
  太后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她虽然年事已高,但并没有老糊涂。
  勋贵占田的事情,她早有耳闻。
  但蓝启是她看着长大的,感情终究不同。
  更何况,她本就是出身勋贵之家,自然立场是向着他们的。
  多占一些田而已,这算什么。
  “解熹……是皇帝重用的人。”
  太后缓缓开口。
  “他这么做,想必也是皇帝的意思。”
  蓝启哭道。
  “太后,陛下是被他们蒙蔽了啊!”
  “那些田都是我们家里传下来的,凭什么说收就收?”
  “这分明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人!”
  太后叹了口气,看向徐开平:
  “你怎么看?”
  徐开平躬身:
  “太后,清丈田亩是国策,臣不敢妄议。”
  “但勋贵乃国之柱石,若逼得太紧,恐伤国本。”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数着。
  良久,太后停下动作。
  “罢了。”
  她看向身边的宫女:
  “去请皇帝过来。”
  宫女应声退下。
  蓝启心中一喜,连忙叩头。
  “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太后摆了摆手。
  “起来吧,等皇帝来了再说。”
  ……
  约莫一炷香后。
  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延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倦色。
  看见徐开平和蓝启等人,他愣了一下:
  “母后,这么晚叫儿臣来,有什么事?”
  太后示意他坐下:
  “皇帝,这些孩子来找我哭诉,说解熹要没收他们的田产。”
  “有这回事吗?”
  赵延看了蓝启一眼。
  蓝启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回母后,清丈田亩是儿臣定的国策。”
  “解熹是奉旨办事。”
  太后点了点头:
  “国策要紧,但勋贵也不能寒了心。”
  “他们祖上都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对大崝是有功的。”
  赵延苦笑:
  “母后,儿臣知道。”
  “但田赋之事,关乎国运,不得不为。”
  太后看着他:
  “那就想个两全的法子。”
  “你是皇帝,这点事难不倒你。”
  赵延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蓝启,蓝启连忙露出哀求的表情。
  赵延心里叹了口气。
  勋贵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
  背景盘根错节,他拿这些人也没招。
  蓝启的父亲,就是当年随他北征的时候在北幽关病死的。
  死之前握着赵延的手,求赵延多关照一下蓝启。
  赵延一看到蓝启,总是能想到他父亲在病榻上的模样。
  “儿臣明白了。”
  赵延长叹一口气,站起身:
  “儿臣会下旨,让解熹想出两全之策。”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办的。”
  她看向蓝启。
  “你们也听到了,皇帝会替你们做主。”
  “都回去吧,别再闹了。”
  蓝启等人连忙叩头谢恩:
  “谢太后!谢陛下!”
  一行人退出慈宁宫。
  走出宫门时,蓝启长舒一口气。
  他看向徐开平:
  “姑父,还是您有办法。”
  徐开平看了他一眼。
  “这次是太后出面,下次呢?”
  他声音低沉。
  “清丈的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陛下给你们面子,你们也要给他面子。”
  “我看,至少退三成吧,给其他人做个表率。”
  “陛下难道还能亏待你们不成。”
  蓝启笑容僵了僵:
  “侄儿明白。”
  ……
  第二天一早。
  圣旨就送到了京城衙门。
  解熹接旨后,脸色有些难看。
  顾铭站在一旁,心里也沉了沉。
  旨意很简单,让解熹想出两全之策,既要推行清丈,又不能引起勋贵反对。
  “两全……”
  解熹放下圣旨,露出一丝苦笑:
  “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
  顾铭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他光知道改革难,但没想到第一步就这么难。
  解熹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官吏,良久才开口。
  “清丈继续,但方法要变一变。”
  “陛下要两全,咱们就给他两全。”
  “明面上,咱们放缓脚步,多和勋贵商量。”
  “你带人,从最偏远的乡开始丈量。”
  “不要惊动那些庄子,先从自耕农和散户入手。”
  “把数据摸清楚,再做打算。”
  顾铭点头:
  “学生明白。”
  解熹拍了拍他的肩膀:
  “至于如何让那些勋贵答应,就再多想想办法。”
  “难为你了,这本该是朝廷的事,却要你一个刚考过的学生来扛。”
  顾铭摇头:
  “学生既然接了这差事,就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