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没接话。
  他知道蓝启动心了。
  勋贵们要的,从来不是田产本身。
  而是田产带来的利益。
  只要能给他们同样甚至更多的利益。
  田产,不过是筹码。
  两人坐着等。
  炉子里的火继续烧着。
  煤饼已经烧了一半,火势依然很旺。
  蓝启时不时看一眼炉子,眼神复杂。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成安侯李崇第一个进来。
  “表哥,什么事这么急……”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顾铭。
  声音戛然而止。
  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在这?”
  蓝启站起身。
  “是我请顾大人来的。”
  李崇冷哼一声,在客位坐下。
  接着,镇远侯赵铎、定义侯徐辉、安远伯孙胜也陆续到了。
  看到顾铭,几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铎瞥了顾铭一眼。
  “顾大人今日是来催我们退田的?”
  顾铭摇头。
  “非也。”
  “今日是给诸位看样东西。”
  他指了指炉子。
  炉火正旺。
  几人这才注意到炉子。
  和寻常煤炉不同,火旺,烟小。
  徐辉走到炉子旁,仔细看了看。
  “这煤……”
  “是煤,但不一样。”
  顾铭又解释了一遍。
  蜂窝煤的原理,制作方法,市场前景。
  几人听着,表情各异。
  李崇皱着眉。
  赵铎眯着眼。
  徐辉若有所思。
  孙胜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
  他凑到炉子旁,伸手试了试温度。
  “真挺热的。”
  蓝启看了他一眼。
  “顾大人的意思,是想和我们合作。”
  “蜂窝煤的生意,由朝廷牵头,我们以田入股。”
  “利润按股分红。”
  李崇立刻反对。
  “入股?那田不就没了?”
  “田还在,只是变成股份。”
  顾铭耐心解释。
  “合作社经营,每年分红,比收租只多不少。”
  “而且旱涝保收,不用担心灾年。”
  赵铎冷笑。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画饼。”
  顾铭看向他。
  “侯爷若不信,可以算笔账。”
  他拿起纸笔,当场算了起来。
  京畿地区的户数。
  每户冬季用煤量。
  蜂窝煤的成本和售价。
  粗略一算,利润惊人。
  赵铎看着纸上的数字,沉默了。
  徐辉忽然开口。
  “顾大人,这合作社……经营权在谁手里?”
  “在合作社手里。”
  顾铭看着他。
  “朝廷派官员管理,诸位可以派人监督,但不得插手经营。”
  徐辉点点头。
  这倒是合理。
  勋贵们不善经营,插手反而坏事。
  只拿分红,省心省力。
  李崇还是不甘心。
  “那我们的田……”
  “田退给朝廷,折成股份。”
  蓝启打断他。
  “这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顾大人给的路,比死守着田强。”
  李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孙胜忽然问。
  “顾大人,这蜂窝煤……别人也能做吧?”
  “不能。”
  顾铭摇头。
  “这蜂窝煤的技术是朝廷的,谁敢仿造。”
  “更何况,以各位的势力,还怕别人插手?”
  几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顾铭说得是什么意思。
  这种垄断生意,自然要沾一点灰色地带的。
  “顾大人,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自然。”
  顾铭站起身。
  “炉子和煤饼留在这里,诸位可以慢慢试。”
  “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黄飞虎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梁国公府。
  雪还在下。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顾铭踩着雪,朝马车走去。
  车厢里很暖和。
  顾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马车驶出巷子,朝怀义县方向去了。
  梁国公府里。
  炉火依然烧着。
  蓝启看着那火,缓缓开口:
  “你们都看到了。”
  “周广义得了纺织的生意,从此高枕无忧。”
  “顾铭现在给我们蜂窝煤的生意。”
  “选哪条路,你们自己定。”
  李崇一拳捶在桌上:
  “启哥,你真信他?”
  “我信陛下。”
  蓝启看向他:
  “圣旨都下了,陛下摆明了支持。”
  “咱们要是再不识抬举,下次太后也救不了咱们。”
  李崇不说话了。
  赵铎盯着炉子里的火。
  “这东西……真能赚大钱?”
  “能。”
  蓝启斩钉截铁。
  “京畿几十万户,每户一个冬天用两百块煤,就是一千多万块。”
  “一块煤赚一文钱,就是一万多两。”
  “这还只是京畿。”
  “若推广到整个大崝……”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利润,不可估量。
  “这生意,比田产稳当。”
  “早涝保收,不用看天吃饭。”
  孙胜点了点头。
  “而且不用咱们操心,只管拿钱。”
  几人沉默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
  煤饼烧完了,火势渐弱。
  蓝启添了块新的。
  火又旺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决定入股。”
  “田产再多,也是死物。”
  “这生意,是活水。”
  李崇抬起头。
  “表哥……”
  “你若不愿意,可以不参股。”
  蓝启看着他。
  “但田必须退。”
  “太后保得了咱们一次,保不了第二次。”
  “陛下已经给了台阶,咱们得下。”
  李崇咬咬牙。
  “我参股。”
  赵铎和徐辉对望一眼。
  “我们也参股。”
  孙胜连忙举手。
  “我也是。”
  蓝启点点头。
  “那好,明天我去找顾铭。”
  “细节,得好好谈谈。”
  他看向炉子。
  火光明亮,映在他眼里。
  蜂窝煤。
  这东西,或许真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至少,比守着那些田强。
  雪还在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正堂里,炉火温暖。
  勋贵们围坐在炉子旁,低声商议着。
  合作社的股份。
  分红比例。
  监督人选。
  一样样,细细讨论。
  直到深夜。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顾铭回到怀义县衙时,已经是半夜。
  堂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黄飞虎正在烤火。
  “大人回来了。”
  顾铭点点头。
  “有消息吗?”
  “还没有。”
  黄飞虎站起身。
  “梁国公府那边,灯还亮着。”
  顾铭走到窗前,朝京城方向望去。
  夜色深沉。
  只有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转过身。
  “明天应该有消息了。”
  黄飞虎点头。
  “大人早点休息。”
  顾铭回到后院。
  屋里冷冰冰的。
  他生了炉子,加了块蜂窝煤。
  火很快烧起来。
  屋里渐渐暖和。
  顾铭脱下外袍,在床边坐下。
  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蓝启动心了。
  其他人,应该也会动心。
  蜂窝煤的生意,足够他们吃饱。
  清丈的阻力,应该能化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