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儿退了出去。
  顾铭看着案上那摞拜帖,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只是个开始。
  傍晚时分。
  解熹府上也来了人。
  找到他这里的,就不是管家书办了。
  而是几位身着常服的中年官员。
  品级不高不低,大多都在五六品。
  都是各衙门的中层官吏。
  他们在花厅等候,见到解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下官见过解大人。”
  “都坐。”
  解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几人。
  这几人他有些印象,都是勤勉踏实之辈,在各自衙门口碑不错。
  “诸位今日来,是为了《承元大典》?”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其中一位姓陈的郎中起身,拱手道:
  “不敢瞒大人,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
  “下官在礼部供职二十年,平日最爱搜集古籍逸文。”
  “家中藏书虽不算多,但也有三千余卷,其中不乏孤本。”
  “若编修大典用得着,下官愿全部献出。”
  解熹看着他:
  “你想参与编修?”
  陈郎中脸上一红:
  “下官不敢奢求编修之位,哪怕做个书手,帮忙整理誊抄,也是荣幸。”
  旁边另一位官员也起身:
  “下官在工部,对营造、水利、器械等杂学略知一二。”
  “大典若收录此类,下官或可尽绵薄之力。”
  几人纷纷开口。
  有通晓乐律的。
  有擅长绘图的。
  有精研算学的。
  反正千言万语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想为编修大典出力。
  解熹听完这些人的自述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诸位的心意,本官明白了。”
  “编修大典,确实需要各方专才。”
  “名单虽由陛下钦定,但本官也会将诸位的意愿转呈。”
  几人脸上露出喜色,齐齐躬身:
  “谢大人!”
  送走几人后,解熹回到书房。
  管家跟进来,低声禀报:
  “老爷,外面又来了几位大人,都是想求见的。”
  解熹摆摆手:
  “今日不见了,都回了罢。”
  “是。”
  管家退下。
  解熹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上门。
  不只是这些中层官员。
  那些致仕的老臣,各派的门生,都会动起来。
  顾铭这法子,确实抓住了读书人的命脉。
  名利名利。
  有些人重利。
  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更重名。
  能在《承元大典》上留下名字。
  子孙后代提起,都会觉得荣光。
  夜色渐深。
  顾府门外,排队的人终于散了。
  门房老周关上大门,长舒一口气。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种阵势。
  从早上到晚上,来递帖子的人就没断过。
  马车在巷子里排成长队,差点把路都堵了。
  老周摇摇头,提着灯笼往后院走。
  经过书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敲门:
  “老爷,人都走了。”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顾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书房里,顾铭坐在灯下。
  案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
  徐承久。
  吴灏。
  蔡同光。
  这三个名字排在前面。
  后面还有一长串,都是朝中致仕的老臣,或在野的名儒。
  他提起笔,在徐承久名字旁,写了一个“田”字。
  又在吴灏名字旁,同样写了一个“田”。
  蔡同光名字旁,则画了个圈。
  这位蔡阁老,今日已经私下递了话。
  愿意退田。
  条件是必须进入大典的编撰名单。
  顾铭答应了。
  学而优则仕,这种大佬的文采肯定是不用担心的。
  另外两位,还没有动静。
  但顾铭不急,消息刚传出去,他们也需要时间考虑。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已是亥时。
  顾铭起身,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泛着白光。
  他走到西厢房外,轻轻推开门。
  苏婉晴已经睡了。
  她侧身躺着,呼吸均匀。
  顾铭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中还在想名单的事。
  除了那三位阁老,编修人员里还得有真正做事的人。
  宋钰年事已高,齐守道要打理翰林院日常事务。
  实际编修工作,恐怕要落在他和几位副手身上。
  他得提前物色好人选。
  第二天一早。
  顾铭刚起床,朱儿就来了:
  “老爷,门房说外面又排上队了。”
  顾铭洗漱完毕,走到前院。
  隔着门缝往外看,果然又排了十几个人。
  大部分人都提着礼盒。
  他转身对老周说:
  “今日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是。”
  老周应道。
  顾铭回到书房,继续整理名单。
  快到午时,黄飞虎来了。
  “大人,解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铭放下笔:
  “现在?”
  “对,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顾铭换了身衣服,走出大门。
  门外排队的人见有人出来,纷纷围上来。
  “顾大人!”
  “顾御史留步!”
  顾铭没有停留,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将那些声音甩在后面。
  黄飞虎驾着车,低声说:
  “今天早上,翰林院那边也围满了人。”
  “齐学士都没法办公,只能从后门进出。”
  顾铭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会这样,但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马车在解府前停下。
  顾铭下车,走进府门。
  解熹正在花厅里,对面坐着一个人。
  顾铭看到那人,微微一愣,竟是蔡同光。
  蔡同光见到顾铭,起身拱了拱手:
  “顾御史。”
  “蔡老。”
  顾铭回礼。
  解熹示意顾铭坐下。
  “蔡阁老今日来,是为了大典之事。”
  蔡同光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看向顾铭,缓缓开口:
  “老夫愿意退田。”
  蔡同光放下茶盏。
  “宛平县的田产,共计七千二百亩。”
  “三日内,地契会送到京城衙门。”
  顾铭心中一定。
  这位果然识时务。
  “多谢蔡老深明大义。”
  “不必谢我。”
  蔡同光摆了摆手:
  “老夫致仕多年,那些田产,本就是身外之物。”
  “能在《承元大典》上留名,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