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拿出欠条本,写下欠款一钱,限期半月。
  李二狗按了手印。
  顾铭接过三钱银子,交给周经:
  “开收据,注明已收三钱,欠一钱。”
  周经连忙照办。
  收据开好,递给李二狗。
  李二狗双手接过,捧在胸前,像捧着宝贝。
  他看向顾铭,嘴唇动了动。
  “大人,谢谢您。”
  顾铭摇头。
  “不用谢我,这是朝廷的新政。”
  他转身看向围观的村民。
  “大家都看到了,新税就是这么收的。”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没有杂派,没有摊派,一切按册子来。”
  村民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怀疑,到犹豫,再到相信。
  几个家里田少的,已经跃跃欲试。
  “我家也想交。”
  “还有我家。”
  顾铭点头。
  “一个一个来。”
  他重新坐下。
  孙居仁指挥胥吏维持秩序。
  周经和王齐忙着开收据,收银两。
  流程越来越顺。
  村民排队交税,拿到收据,脸上露出笑容。
  日头渐渐升高。
  雾气散尽,阳光照进院子。
  顾铭看着这一幕,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好的开始。
  但还不够。
  他清楚,这只是东乡一个村。
  宛平县有十几个乡,京畿有十一县。
  每个地方,都会遇到不同的问题。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村子,马上的人穿着县衙差役的服饰。
  “孙大人!顾大人!”
  差役翻身下马,气喘吁吁。
  “出事了!”
  孙居仁脸色一变。
  “什么事?”
  “新丘县……新丘县出事了!”
  差役咽了口唾沫。
  “一伙农民聚众抗税,把县衙的人打了!”
  “现在围了县衙,说要烧了鱼鳞册!”
  顾铭猛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差役擦着汗。
  顾铭看向孙居仁:
  “这里交给你,继续收税,按流程来。”
  孙居仁连忙点头。
  “下官明白。”
  顾铭转身朝村口走去。
  黄飞虎已经备好马车。
  “去新丘县,快!”
  “是!”
  马车调头,朝官道疾驰而去。
  车厢里,顾铭闭上眼。
  脑中飞快转着。
  抗税,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新税法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必然有人反抗。
  农民聚众闹事……
  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
  窗外田野飞速后退。
  远处山峦起伏,像伏兽的脊背。
  新丘县距离宛平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驶进县城。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
  气氛压抑。
  县衙门口围了上百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高声叫嚷。
  “烧了鱼鳞册!”
  “不交新税!”
  “狗官滚出来!”
  几个衙役挡在门前,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水火棍,却不敢动手。
  顾铭让马车停在远处。
  他下了车,朝县衙走去。
  黄飞虎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人群看到顾铭,声音小了些。
  有人认出他:
  “是顾铭!那个推行新税的!”
  “就是他!害我们要多交税!”
  “打他!”
  几个人举起锄头,冲了过来。
  黄飞虎拔刀上前,挡在顾铭身前。
  “谁敢动手!”
  他穿着一身铁甲,身材高大,这一声厉喝,气势慑人。
  那几人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顾铭推开黄飞虎,走到人群前。
  他扫视一圈。
  这些人大多穿着粗布衣服。
  但手脚干净,脸上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不像农民。
  “你们说新税害你们多交税。”
  顾铭开口,声音平静。
  “那我问你,你家有多少田?”
  被问的人一愣。
  “我家有五亩。”
  “五亩什么田?”
  “旱地。”
  “旱地分三等,你家是几等?”
  那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人抢着说。
  “管他几等!反正就是多交税!”
  顾铭看向他:
  “你说多交,交多少?”
  那人语塞。
  顾铭转身,走上县衙台阶。
  他转身面对人群。
  “一石粮,市价一两二钱银子。”
  “新税折银,旱地每亩二钱,五亩旱地,总共一两银子。”
  “比市价还少二钱。”
  “哪里多交了?”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
  顾铭继续说:
  “你们根本不是农民。”
  “农民的手,冬天会皴裂,会生冻疮。”
  “你的手,光滑干净,连茧子都没有。”
  那人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
  “还有你。”
  顾铭看向另一个人。
  “你脚上的鞋,是城里布庄的吧,一双得三钱银子。”
  “真正的农民,穿的是草鞋,或者自家纳的布鞋。”
  被指着的人后退一步。
  人群开始骚动。
  “他们……他们是冒充的?”
  “难怪我觉得不对劲,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们被骗了!”
  顾铭提高声音:
  “谁指使你们的?”
  “现在说出来,算你们胁从,不追究。”
  “若不说,等查出来,以首犯论处!”
  “我是奉陛下谕旨来行政的,十个呼吸如果不说出来,立刻就斩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几个人转身想跑。
  黄飞虎早就盯着他们,一挥手,身后亲卫冲了出去,把那几人按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一个被按住的人连声求饶。
  “是……是张老爷让我们来的!”
  “张老爷?”
  顾铭看向新丘县令。
  县令连忙上前。
  “是张百万,新丘县最大的乡绅,家里有良田两千亩。”
  顾铭点头。
  “带路,去张府。”
  “是!”
  衙役押着那几人,朝张府走去。
  围观的百姓跟在后面,议论纷纷。
  张府在城东,高门大院,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衙役来了,脸色一变,转身想进去通报。
  黄飞虎上前,一脚踹开大门。
  顾铭走进院子。
  张百万正坐在厅里喝茶,听到动静,放下茶盏。
  他看到顾铭,瞳孔一缩:
  “顾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老爷好雅兴。”
  顾铭走到他面前。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你在这里喝茶。”
  张百万干笑两声:
  “老夫年纪大了,不爱凑热闹。”
  “是吗?”
  顾铭转身,让衙役把那几个人带进来。
  “这几个人,张老爷认识吗?”
  张百万看了一眼,摇头:
  “不认识。”
  “可他们说,是你指使他们冒充农民,聚众抗税。”
  “冤枉!”
  张百万站起身:
  “老夫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