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
  黄飞虎带着二十名五城兵马司的精锐,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西那处宅子。
  宅子不大,门扉紧闭,院里静悄悄的。
  黄飞虎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队士兵立刻散开,将前后门堵死。
  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很轻,听不真切。
  旁边两个士卒抬起梁木,直接撞开了门栓。
  黄飞虎当先冲入,身后士兵鱼贯跟进。
  院子里,韩举人和一个干瘦老头正坐在石凳上说话。
  听到破门声,两人同时惊起。
  “你们——”
  韩举人脸色煞白,话未说完,已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
  那老头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后院跑。
  但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士兵扑倒。
  “绑了!给我搜,一个人都别放跑。”
  黄飞虎冷喝。
  士兵麻利地将两人捆成粽子。
  韩举人挣扎着抬起头,嘴唇哆嗦:
  “我是举人,我女婿是六元公顾铭,你们凭什么抓我?”
  黄飞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举人,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
  “带走!”
  士兵押着两人往外走。
  宅子外已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黄飞虎翻身上马,不再理会,带队直奔新丘县衙。
  ……
  与此同时,城东安平坊。
  顾府。
  齐九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站在巷口阴影里。
  他抬头看了看顾府紧闭的大门,眼神阴鸷。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收到了风声。
  新丘的据点都被端了,人抓的抓,死的死。
  他原本想去黄老头那里躲一躲,但走到半路,忽然看到黄飞虎等人带兵过去。
  立刻就改变了想法,转身朝着顾府来。
  反正李裹儿在这,再怎么也能保他一阵子。
  过了这阵子,他就回山里和北教的大部队集合。
  京城这个地方,情况还是太复杂了。
  齐九压低斗笠,转身绕到顾府后巷。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苍老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敏捷。
  双手一攀,直接翻进了院子。
  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后,齐九找了间仓库钻了进去。
  进入仓库后,齐九靠在墙角,闭上眼。
  脑中飞快地转着。
  新丘的人被抓了,说明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几十个教徒,全折了进去。
  但他并不心疼。
  那些人,本来就是耗材。
  死了就死了,再招就是。
  只要能达成目的,死多少人都不重要。
  只是官府的反应太快,下手太狠。
  这让他有些意外。
  休息片刻之后,齐九打开窗户缝隙,开始模仿起一种怪异的鸟叫声。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李裹儿走了进来。
  她穿着素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到齐九,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惊惧:
  “教主?”
  她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齐九看着她,眼神锐利: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李裹儿低下头。
  “没有,只是没想到教主会来这儿。”
  齐九站起身,走到李裹儿面前。
  “官府抓了我们不少人,韩举人肯定也被人盯上了,我没其他地方能去。”
  “只能到你这躲躲,顾铭在朝廷也有几分面子,想来也不会有人来找。”
  李裹儿没说话,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里乱成一团。
  齐九竟然跑到这来找她。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教里肯定出事了。
  看来是她告诉顾铭的话起到了作用。
  “外面怎么样了?”
  她小声问。
  “新丘的人全被抓了。”
  齐九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韩举人和黄老头,估计也逃不掉。”
  李裹儿猛地抬头:
  “全抓了?”
  “嗯。”
  齐九走回椅子旁坐下。
  “这次官府动作很快,下手也狠,不知道是谁指挥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裹儿。
  李裹儿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三十几个人。
  全被抓了。
  那些都是教众,是活生生的人。
  有些她还见过,说过话。
  现在全进了大牢,生死未卜。
  是她。
  是她告诉顾铭的。
  如果不是她,那些人或许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李裹儿闭上眼。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会怎么样?”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齐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还能怎么样?”
  “造反是死罪,抓到了就是个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裹儿睁开眼。
  眼眶已经红了。
  “可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
  齐九嗤笑一声。
  “入了教,就没有无辜这一说。”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再说了,死几个人算什么?”
  “这些人,都是耗材。”
  “耗材?”
  李裹儿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对,耗材。”
  齐九放下茶盏:
  “用完就扔,死了再招。”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的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李裹儿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那些教众。
  那些活生生的人。
  在他眼里,就只是耗材。
  用完就扔,死了再招。
  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她想起马老和陈先生的话。
  想起那些农户交税时的脸色。
  想起顾铭那八个字。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她的信仰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齐九没注意到她的变化,还在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你这个身份也用不了了,在顾铭收到消息之前,你跟我一起逃。”
  “不过逃走之前,我们得试试把顾铭这小子做掉。”
  李裹儿没说话。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也遮住了眼里那点最后的光。
  “听到没有?”
  齐九皱了皱眉。
  “听到了。”
  李裹儿低声应道。
  声音空洞,没有起伏。
  齐九这才满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你出去准备两把刀,平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让人起疑。”
  “是。”
  李裹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走出这个房间。
  走出这个曾经让她敬畏、让她盲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