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延下旨,这个消息如同野火燎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迅速传开。
  顾铭亲手格杀红莲教匪首齐九。
  这话起初只在衙门之间流传,但不到半日,便钻进了茶楼酒肆,传遍了坊间巷陌。
  “听说了吗?那位六元公顾大人,昨夜亲手斩了红莲教的北教主!”
  “真的假的?齐九那可是朝廷悬赏多年的悍匪,顾大人不是文官吗?”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亲眼看见的!”
  “嘶——顾大人还有这般身手?”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将信将疑,端着茶碗摇头。
  “怕不是顾大人的护卫动的手,功劳记在他头上罢了。文官哪有这个本事?”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这话可不对,江南道的人都知道,顾大人在金宁时就亲手格杀过水匪,救了一整座寺庙的人。”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当时闹得可大了。”
  “城西书铺里还在卖从江南贩来的话本,叫什么《文曲除恶传》,写的便是顾大人除暴安良的事迹。”
  “我看过我看过!写得可精彩了,原本还当是杜撰,如今看来,怕是有七八分真。”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桌子。
  “说到这儿,那条鞭法诸位可知道?京畿这几个县,今年夏税收得顺当,百姓都说好。”
  “可不是嘛!我舅家在宛平县,往年胥吏盘剥得厉害,今年规矩多了,税银反倒交得明白。”
  “照这么看,顾大人还真是个能文能武、心系百姓的好官。”
  “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茶楼里热气蒸腾,议论声嗡嗡不绝。
  小二提着铜壶穿梭添水,耳朵竖得老高,听得两眼放光。
  ......
  第二天。
  皇宫,御书房。
  檀香从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在透过高窗的光柱里缓缓盘旋。
  赵延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堆着几叠奏章。
  他提起朱笔,正要批阅,喉头忽然一阵发痒。
  他皱了皱眉,强忍着咽了咽,却压不住那股腥甜。
  “咳——”
  一声闷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猛地俯身,用手捂住嘴。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涌出,滴在奏章上,绽开触目惊心的暗红。
  “陛下!”
  侍立在旁的陈恩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延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
  但咳嗽止不住,血一口接一口地呕出来。
  染红了龙袍前襟,也染红了案上摊开的奏疏。
  陈恩急得眼眶发红,转身朝外低喝。
  “快!传御医!快!”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延靠在椅背上,喘息粗重。
  他低头看着手上、衣上的血,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两名御医提着药箱疾步而入。
  见到御案前的景象,两人腿一软,险些跪倒。
  “臣……”
  “别行礼了,先诊脉。”
  赵延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御医颤巍巍上前,搭脉,观色,又看了看吐出的血块。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恩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良久,御医收回手。
  他抬起头,看向赵延,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臣……臣……”
  “直说。”
  赵延看着他。
  御医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无能,陛下龙体……臣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陈恩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赵延却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朕还能活多久?”
  御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若陛下静心调养,戒劳戒虑,或许能有半年光景……”
  半年。
  赵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有一字泄露,你们知道后果。”
  御医连连叩首。
  “臣明白!臣明白!”
  “下去吧。”
  两名御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拢。
  赵延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云絮舒卷,是再好不过的秋日晴空。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陈恩。”
  “奴才在。”
  “拟旨。”
  赵延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朕决意,三月之后,正式立储。”
  陈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陛下……”
  “去拟吧。”
  赵延打断他,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也该定下来了。”
  陈恩眼眶通红,低下头,哑声应道。
  “奴才遵旨。”
  他转身走向侧案,铺开明黄绢帛,提起笔。
  赵延重新看向窗外。
  风吹过殿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听着那声音,眼神渐渐悠远。
  ......
  顾府。
  书房里,顾铭刚换完药。
  手臂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疼痛减轻了许多。
  黄飞虎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韩家昨日已被查抄,家产悉数充公,仆役散尽。刑部的人办事利落,未生枝节。”
  顾铭点头。
  “府里几位夫人可有什么话?”
  “苏夫人和秦夫人问过两次韩姑娘的事,属下按大人的吩咐答了。她们虽有忧色,但未多追问。”
  “知道了。”
  黄飞虎接着说道:
  “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亲手斩了齐九。”
  “不少百姓……甚至有些学子,在府门外探头探脑,想一睹您的风采。”
  “让他们传吧。这种事,越描越黑,不如顺其自然。”
  顾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去忙吧。”
  “是。”
  黄飞虎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他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三个月后立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官场。
  各方势力都已经开始行动了。
  赵延在这个当口突然决定,恐怕不是一时兴起。
  若真如传闻所说,龙体有恙,那这立储之事,便是迫在眉睫了。
  顾铭闭上眼,脑中闪过几位皇子的面孔。
  信王赵楷,钰王赵柏,安王赵梁。
  朝局又将迎来一场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