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人戒备的眼神。
  顾铭知道这样不可能问出结果。
  于是立刻让黄飞虎找了身漕工的衣服。
  并且让阿音帮他故意把皮肤画得黄一点粗糙一点。
  换上衣服后,顾铭在铜镜前看了看。
  确实和普通漕工没什么两样了。
  衣服是粗麻布的,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沾着刚刚抹上去的泥渍。
  顾铭直起身,对阿音点了点头。
  “可以了。”
  阿音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他。
  “公子这样就连我走在街上都认不出来了。”
  顾铭转身走出房间。
  黄飞虎已在院中等候。
  “大人,码头那边……”
  “我一个人去。”
  顾铭打断他。
  “你留在府里。”
  黄飞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头应道:
  “是。”
  顾铭没再耽搁。
  他独自一人出了门,沿着小巷往城西走。
  脚步不快,微微驼着背,像那些常年扛活的人一样。
  阳光斜斜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开着,但客人稀少。
  几个摊贩坐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看见顾铭走过,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
  顾铭心里定了些。
  他穿过两条街,来到另一个码头。
  这个码头比主码头小些,船只也少。
  岸边堆着些木料和麻袋,几个漕工正坐在阴凉处歇息。
  他们穿着和顾铭差不多的短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有人抽着旱烟,有人端着粗瓷碗喝水。
  顾铭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掏出怀里揣着的半个饼子,慢慢啃着。
  眼睛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一个漕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吐了口烟圈,开口问道:
  “兄弟,哪来的?”
  顾铭抬起头,咧了咧嘴:
  “南边来的,找活干。”
  他说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听说这边码头缺人?”
  那漕工嗤笑一声:
  “缺人?”
  他摇摇头。
  “不缺了,以后怕是都不缺了。”
  顾铭做出疑惑的样子。
  “为啥?”
  “为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漕工插话。
  “一条鞭法!听说过没?”
  顾铭点点头:
  “听是听过,可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年轻漕工激动起来。
  “改了法,不用运粮了!码头要裁人,裁一半!”
  他说着,挥了挥手。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顾铭低下头,咬了口饼子。
  咀嚼了几下,才慢慢开口:
  “真的假的?我咋没听说?”
  年长的漕工磕了磕烟杆:
  “嘿,你还不知道?”
  “城里都传遍了。官府要省钱,就拿咱们开刀。”
  顾铭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江面。
  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带起细碎的水花。
  “那……就没其他法子?”
  “法子?”
  年轻漕工冷笑。
  “能有什么法子?咱们这些人,无田无地,就靠一把子力气吃饭。如今力气没处使了,还能咋办?”
  “要么饿死,要么……”
  他没说完。
  但顾铭明白他的意思。
  要么闹,要么反。
  顾铭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多谢几位大哥。”
  他说着,朝几人拱了拱手。
  “我再去别处看看。”
  那年长漕工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去吧。不过兄弟,听我一句劝,这码头上的活,别指望了。”
  顾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没走远。
  在码头另一头找了个地方坐下,继续观察。
  有信仰亲和的加成,这些漕工对他并不排斥。
  顾铭慢慢挪过去,又和他们搭话。
  这次他换了说辞:
  “我刚从南边来,家里老娘病了,急需用钱。各位大哥,这码头上……真没活路了?”
  他说话时,眼神诚恳,带着点焦急。
  一个漕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兄弟,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
  “咱们这些人,自身难保啊。”
  顾铭低下头,搓了搓手:
  “那……那官府总要给条活路吧?”
  旁边一个漕工冷笑:
  “活路?”
  “官府要是管咱们死活,就不会弄什么一条鞭法了!”
  顾铭沉默。
  他坐在那里,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从漕运改制,说到裁人传言,再说到各个码头的反应。
  一个中午聊下来,顾铭已经和这些人称兄道弟了。
  他知道了基本情况。
  这些漕工都有各自的堂口和把头。
  平日里接活、分钱,都听把头的安排。
  而这次闹事,是超过七成的堂口联合行动。
  一个漕工低声说:
  “咱们也不想和官府闹。”
  “可没办法。把头说了,不闹,以后就没饭吃。”
  顾铭看着他:
  “把头……都这么说?”
  漕工点了点头:
  “都这么说。”
  “各个码头的把头聚过会,定了章程。要闹,就得一起闹,声势才大。”
  顾铭若有所思:
  “那……你们见过其他把头吗?”
  “除了我自己的把头,其他的就见过几个。”
  漕工挠了挠头。
  “不过都是远远看一眼。把头们忙,不常来码头。”
  顾铭又问了些细节。
  漕工们知道的也不多,只说把头们住在城里,有宅子,有手下。
  平日里威风得很,普通漕工根本说不上话。
  “那这次的事,是谁牵的头?”
  顾铭问。
  几个漕工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不知道。”
  “只听说是几个大把头商量定的。”
  “具体是谁,咱们这些小人物哪清楚。”
  顾铭点了点头。
  他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多谢各位大哥。我再想想办法。”
  漕工们纷纷摆手:
  “兄弟客气了。”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顾铭朝他们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码头,他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脑子里飞速整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漕工、堂口、把头。
  联合行动,七成堂口参与。
  那些把头才是关键。
  可那些人都是老江湖,见多识广,警惕性高。
  他一个陌生人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他顾铭也是在金宁也是有点面子的。
  说不准哪个把头就见过他。
  而且一个普通漕工,也没那么容易见到把头。
  因此以漕工的身份接触是行不通了。
  顾铭皱了皱眉。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得找个突破口。
  一个能接近那些把头,又不引起怀疑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