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铮眉梢微动。
  “漕运改制?”
  “是。”
  顾铭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呈了上去。
  “此乃下官与安王殿下拟定的漕运改制条陈。旨在厘清漕运积弊,妥善安置漕工,使其与一条鞭法相辅相成。”
  秋铮接过,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看完之后,他放下章程。
  “这是你写的?”
  “下官草拟,安王殿下修订。”
  秋铮点了点头。
  “条陈不错,颇有见地。若能推行,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顿了顿。
  “安王主持?”
  “是。”
  顾铭答得肯定。
  秋铮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来人。”
  门外候着的差役连忙进来。
  “换茶。”
  差役应声退下。
  秋铮看向顾铭。
  “你在江南这些日子,觉得三位皇子,谁最堪大任?”
  问题来得突然。
  顾铭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下官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
  秋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铭深吸一口气。
  “三位殿下各有长短。信王殿下果决,钰王殿下周全,安王殿下仁厚。孰优孰劣,非下官所能评判。”
  秋铮笑了。
  “滑头。”
  顾铭躬身。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秋铮没再逼问。
  差役端了新茶进来,热气腾腾。
  秋铮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罢了。”
  他抿了一口。
  “你既然不愿说,秋某也不强求。”
  他放下茶杯。
  “乱局已平,秋某此行,倒成了走个过场。”
  顾铭垂首。
  “阁老亲临,便是震慑。若非如此,那些暗中观望之人,只怕还要再生事端。”
  秋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
  “带秋某去码头看看。”
  “是。”
  顾铭侧身引路。
  三人走出府衙,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车窗开着,秋铮一直看着外面。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油条。赶早市的百姓来来往往,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生机在慢慢复苏。
  秋铮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
  “死了的人,可惜了。”
  他忽然说。
  顾铭沉默。
  曾一石也不敢接话。
  马车来到码头。
  秋铮下了车,站在江边。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码头上仍有焦痕,但已开始清理。民夫们抬着烧毁的木料,堆在一旁。几个工匠在丈量地基,准备重建货栈。
  粥棚前排着长队。
  受伤的漕工裹着纱布,捧着粥碗,蹲在角落里喝。神情依旧麻木,但至少,眼里不再有绝望。
  秋铮走到一个老漕工面前。
  老漕工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很深。他捧着粥碗,手在发抖。
  “老人家。”
  秋铮开口。
  老漕工抬起头,看见秋铮身上的官服,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大、大人……”
  秋铮蹲下身。
  “伤得重吗?”
  老漕工愣了愣,连忙摇头。
  “不重,不重……”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个老婆子,两个孙子。”
  老漕工声音发颤。
  秋铮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曾一石。
  “抚恤发了吗?”
  “正在发放。”
  曾一石连忙道。
  “死者家属,每人五十两。伤者视轻重,十两到三十两不等。”
  秋铮没说话。
  他走到粥棚前,看了看锅里的粥。
  粥很稠,米粒饱满。
  “一日几顿?”
  “两顿。”
  管粥棚的差役躬身答道。
  “早上粥,晚上馒头。”
  秋铮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顾铭。
  “你做得对。”
  顾铭躬身。
  “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秋铮摆了摆手。
  他沿着江岸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处烧毁的货栈前。
  货栈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立在废墟里。风吹过,扬起一片灰烬。
  “重建要多久?”
  他问。
  曾一石估算了一下。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秋铮喃喃道。
  他转身,看向顾铭。
  “漕运改制,你打算如何推行?”
  顾铭上前一步。
  “先安置漕工。愿继续跑船的,编入漕运司,按月领饷。愿转行的,安排进工坊,学习手艺。”
  他顿了顿。
  “码头重建后,货栈、仓库,皆由官府统一管理。抽成降低三成,让利于商。商贾得利,漕工才有活干。”
  秋铮听着,不时点头。
  “章程写得详细,但推行起来,阻力不小。”
  “下官明白。”
  顾铭语气坚定。
  “但再难,也得做。”
  秋铮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秋某在金宁待三日。三日后,回京复命。”
  曾一石连忙跟上。
  “下官为阁老安排住处。”
  “不必。”
  秋铮摆手。
  “秋某住驿馆即可。”
  他上了马车,又掀开车帘。
  “顾铭。”
  “下官在。”
  “漕运改制之事,你好好做。若有难处,可写信给秋某。”
  顾铭心头一热。
  “谢阁老。”
  秋铮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驶离码头。
  顾铭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曾一石走到他身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过关了。”
  顾铭没说话。
  他看着江面,江水滔滔,永不停歇。
  三日后。
  秋铮离开金宁。
  他来时带着两千京营精锐,走时只带了随从。码头的乱局已平,漕工安置也已开始,他没有理由再留。
  顾铭和曾一石送到城外。
  秋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金宁城一眼。
  城墙巍峨,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
  “顾铭。”
  他忽然开口。
  “下官在。”
  “供词里写的是真的吗?”
  问题来得突兀。
  顾铭心头一凛。
  他抬起头,迎上秋铮的目光。
  秋铮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下官不敢欺瞒阁老。”
  顾铭答得谨慎。
  秋铮笑了。
  “不敢欺瞒,便是真的了。”
  他顿了顿。
  “你压下了供词,卖了个人情给赵梧疏。又借着漕运改制,把安王推到了台前。”
  顾铭沉默。
  秋铮挥了挥手。
  “不必紧张。秋某不是来问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