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漕运改制的章程,陛下准了。
  着安王赵梁主理,顾铭协理。
  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松不下来。
  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顾铭放下邸报,站起身。
  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院子里,几个丫鬟正聚在厢房门口,手里捧着干净的布巾、热水盆,还有一小包用红纸裹着的物事。
  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老爷。”
  顾铭摆了摆手。
  “里头怎么样?”
  “稳婆说,就快了。”领头的丫鬟轻声回话,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胎位正,气力也足,一切顺当。”
  顾铭点了点头。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后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还有稳婆低低的安抚声。
  苏婉晴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偶尔还能听见她吩咐丫鬟添水、换布。
  还是那个性子。
  顾铭嘴角牵了牵,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阵紧似一阵。
  他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
  柳惊鹊的屋子也亮着灯。
  门虚掩着,能看见她侧身躺在榻上,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
  许是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
  看见顾铭站在门外,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顾铭走进去。
  “吵着你了?”
  “没有。”柳惊鹊摇头,声音温软,“醒了就睡不着。”
  她在榻上挪了挪,让出位置。
  顾铭在榻边坐下,手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底下是圆润的弧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动静。
  “动得厉害?”
  “嗯。”柳惊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眉眼温柔,“比前几日更欢实了,像是在里头伸胳膊踢腿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婉晴姐姐那边……是不是快了?”
  “稳婆说就在今日。”
  柳惊鹊轻轻“嗯”了一声:
  “大夫算的日子,我比她晚十日。”
  “也好,一个一个来,你们不至于手忙脚乱。”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晨光爬上窗棂,将屋子里的陈设一点点勾勒出来。
  妆台上的铜镜泛着温润的光,架子上挂着她练武时的各类兵器,如今已经许久未动了。
  顾铭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稳婆略微提高的嗓音。
  “热水!再添一盆热水来!”
  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
  柳惊鹊点头,目送他走出房门。
  顾铭回到苏婉晴的屋外时,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丫鬟们进出的频率快了许多,每个人都绷着脸,手里捧着东西小跑着来回。
  门开合间,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草药的味道。
  秦明月、阿音等人也在门口守着。
  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稳婆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汗,语气却透着喜气。
  “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小少爷!”
  廊下瞬间静了一瞬。
  随即,阿音先反应过来,双手合十,连声念着“菩萨保佑”。
  秦明月脸上也绽开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
  顾铭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稳婆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听不真切。
  他只看见房门又开了些,另一个稳婆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身影走出来。
  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像只小猫。
  稳婆将孩子递到他面前:
  “老爷瞧瞧,小少爷眉眼生得好,将来定是个俊俏的。”
  顾铭伸手,有些僵硬地将那团温热接进怀里。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稳婆笑着将孩子接回去:
  “老爷且宽心,夫人也好着呢,就是累着了,歇会儿便好。”
  “奴婢们先给小少爷擦洗包裹,等会儿再抱给夫人看。”
  顾铭点了点头。
  他看着稳婆抱着孩子转身进屋,房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嘹亮悠长。
  天彻底亮了。
  很快,苏婉晴也醒了过来。
  顾铭和苏婉晴聊了几句,确认她状态没问题后,转身出了院门。
  黄飞虎已经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牵马上前。
  “大人,去衙门?”
  “嗯。”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青石板路朝府衙方向去。
  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伙计们吆喝着招揽生意。
  行人还不多,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马蹄声清脆,踏碎晨间的宁静。
  两人到了府衙,门房早早开了门,书吏们也已经到了值房,正整理着今日要处理的卷宗。
  顾铭径直走进自己的公廨。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
  漕运改制的章程虽已拟定,但具体的细则、人员的调配、钱粮的拨付,千头万绪,都要一一落实。
  他坐下,翻开最上面一份。
  是漕运司送来的名册,列了金宁、吴会、天临三府所有在册漕工的姓名、籍贯、年岁、家口。
  密密麻麻,足有上万条。
  后面附着一份条陈,是漕运司几个老吏联名写的,言辞恳切,却通篇都是难处。
  ——漕工人数众多,若全部编入漕运司领饷,朝廷负担太重。
  ——转行安置,工坊有限,手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
  ——码头重建,钱粮缺口甚大,地方府库难以支撑。
  顾铭看完,将条陈放到一旁。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漕工编饷,分等定额。精壮者留用,老弱者抚恤。
  二、工坊增设,以漕运盈余补其耗用。请拨匠户指导,三月为期,考绩授业。
  三、码头重建,邀商入股,官府监造,分利抽成。
  写罢,他放下笔,将纸递给候在一旁的书吏。
  “照此拟定细则,午时前给我。”
  书吏接过,匆匆去了。
  顾铭又翻开下一份。
  是吴会府送来的公文,禀报一条鞭法推行近况。清丈田亩已毕,税银核定即将完成,只是当地几家大族颇有微词,暗中阻挠。
  他看得很仔细。
  看到末尾,提笔批复:依法推行,不纵不枉。阻挠者,报请有司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