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没说话。
  他知道赵梧疏说的是实话。赵梁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这些日子在漕运司,虽然勤勉,却总有些手忙脚乱。大事小事,都要问过赵梧疏才敢定夺。
  “但他是皇子。”
  赵梧疏声音冷下来。
  “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不上,信王上,还是钰王上?信王背后是魏崇,是上川学派。钰王背后是司徒朗,是秦州学派。他们上了,有我们姐弟的活路吗?”
  她看着顾铭,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情绪快得抓不住,像是无奈,又像是决绝。
  “所以没得选。”
  “必须推他。”
  “推上去了,至少能活。推不上去,就是死。”
  顾铭沉默。
  他懂赵梧疏的意思。皇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赵梁若是输了,不止他自己,连赵梧疏,连他们这一脉的所有人,都活不成。
  “那公主找下官……”
  “找你帮忙。”
  赵梧疏站起身。
  她走到顾铭面前,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漕运改制,是安王唯一的实绩。”
  “只要改制成了,陛下就会看见他的能力。朝中那些观望的人,也会倒向他。”
  “所以改制不能停。”
  “更不能慢。”
  她一字一顿。
  “必须快,必须成。”
  顾铭抬眼。
  “周广义那些人……”
  “我来应付。”
  赵梧疏打断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勋贵也好,士绅也罢,谁挡路,我就除掉谁。”
  那话说得很轻,却带着血腥气。
  顾铭心头一震。
  他看着赵梧疏。这个女人站在烛光里,美艳得像一朵有毒的花。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江南那场乱子,她就能煽动漕工暴动,现在要对付几个勋贵,更不在话下。
  “公主,这……”
  “顾铭。”
  赵梧疏忽然唤他。
  声音放柔了些,却更让人心头发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样做太急,太险,会出事。”
  她顿了顿。
  “但你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
  “我们都在这条船上,船要是沉了,谁都活不成。”
  顾铭沉默。
  他看着赵梧疏,看着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从他协理漕运改制开始,从他站在安王这边开始,他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船若沉,他也得淹死。
  “下官明白了。”
  顾铭开口,声音平静。
  赵梧疏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顾铭。”
  “下官在。”
  “好好做你的事。”
  赵梧疏没回头。
  “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
  墨色斗篷在夜色里一闪,消失在门外。
  顾铭站在原地。
  烛火还在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漫无目的地飘。
  赵梧疏已经走了。
  像从没来过。
  但她说的话,却还在耳边回响。
  “必须快,必须成。”
  “谁挡路,我就除掉谁。”
  顾铭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关上窗,回到书案后。烛火噼啪炸了一下,爆出一星火花。
  他看着那火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漕运改制的卷宗上,批了一行字。
  “限期三月,务必完工。”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次日,漕运司。
  顾铭到得早,值房里还没什么人。他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桌上堆着昨日送来的文书,都是各地码头重建的进度。
  他坐下,一份份翻开来看。
  金宁码头进度最快,已完成了七成。吴会码头慢些,只有五成。天临码头更慢,才三成。
  顾铭皱了皱眉。
  他提笔,在吴会和天临的文书上批了字:“加派人手,限期一月,赶齐进度。”
  写完,他放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梁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下一片青黑。看见顾铭,他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
  “长生,你来了。”
  “殿下。”
  顾铭起身行礼。
  赵梁摆摆手,在对面坐下。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昨日看了一夜卷宗,头昏脑涨。”
  “殿下辛苦了。”
  “辛苦什么。”
  赵梁苦笑。
  “都是该做的。”
  他顿了顿,看向顾铭。
  “长生,你说这漕运改制,真的能成吗?”
  顾铭抬眼。
  赵梁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确定,也带着期盼。那眼神像个孩子,在问大人,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能成。”
  顾铭回答得干脆。
  赵梁眼睛亮了亮。
  “真的?”
  “真的。”
  顾铭点头。
  “只要殿下坚持,下官辅佐,必能成。”
  赵梁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顾铭站在原地。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却并不轻松。赵梁是有了主见,但这主见能坚持多久?周广义再劝几句,他会不会又动摇?
  难说。
  他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照亮那些卷宗上的字迹。墨迹已干,在光里泛着乌黑的光泽。
  他提笔,继续批阅。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漕运司的主事,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脸上堆着笑。
  “顾大人,这是这个月的开支明细,请您过目。”
  顾铭接过账册,翻开来看。
  账目列得很细,每一笔都清楚。但他看得仔细,一行行往下扫。看到某处时,他手指顿了顿。
  “这笔银子,做什么用了?”
  孙主事凑过来看。
  “哦,这是码头木料的款项。从川南运来的上等楠木,价钱是贵了些,但结实耐用。”
  顾铭抬眼。
  “川南到江南,千里之遥。运费几何?”
  孙主事愣了愣。
  “运费……运费另算,不在这笔账里。”
  “另算是多少?”
  “这个……下官要去查查。”
  顾铭放下账册。
  他看着孙主事,眼神平静。
  “孙主事,码头重建,工期紧,任务重。银子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孙主事额头冒汗。
  “是,是,下官明白。”
  “川南的楠木是好,但太远,运费太高。江南本地也有好木料,何必舍近求远?”
  “这……这是安王殿下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