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挤满了人的长途汽车在风雨飘摇中缓缓前进,发动机还会时不时发出像放屁一样的声音,弄得叶诚心惊肉跳,生怕车子坏在路上,强迫症都快犯了。
他好几次想对司机师傅说,你的发动机缸筒环松动了,需要赶紧维护了,但看看周围的人都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只能是硬生生地忍住。
有些事情还是不懂的好,对于像他这种光听声音也知道问题在哪儿的人,这种行程实在是一种折磨。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林嘉怡就坐在过道的另外一边,只是两人中间除了过道,还有虎视眈眈的岳母大人,像是防贼一样,弄得叶诚有些悻悻。
直到行进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张琴终于坚持不住睡着了,林嘉怡才探出脑袋,总算是能和叶诚做一个眼神交流了。
叶诚的身边则是坐着林嘉平,这小子对于姥爷的去世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因为能请几天假不去学校显得有些兴奋。
岳父林生坐在后边的一排,他还没无聊到要监视女儿和女婿的份上,只是默默地想着心事。
“小点声!”
林嘉平拿着叶诚送给林嘉怡的收音机听广播,显摆一样的把声音调到了最大,叶诚立即提醒了他一句。
“哦,”林嘉平自打上次发生那件事之后,对于叶诚的态度恭敬了很多,很听话的调小了声音。
林嘉怡在那边做出了一个抱歉的神情,好像在说‘那收音机,我也不想给他,可他非缠着我要’。
叶诚冲她宠溺的笑,那意思‘没关系,你高兴就好’。
林嘉怡立即就会意了,灿烂的一笑。
从宁浦县到林嘉怡的老家河东村,也不过才100多公里,但就是这点路足足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等叶诚他们从车上下来,天都快要黑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在汽车站的房檐下避雨,车一到便迎了过来,见了张琴,多少有些抱怨:“大姐,你可来了,家里都等着你了。”
林嘉怡在叶诚的身边,小声提醒道:“这是我舅舅。”
张家也和林家一样,是一子一女,张琴是老大,虽说没文化,但嫁对了男人,早早地跟着去了城里,张亮就没那么幸运,只能留在城里种地。
他一身标准的农民打扮,肤色黝黑,四肢粗壮,貌似憨厚的表象下,眼神中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丝狡狯。
看见林生,便是一脸巴结地笑,“姐夫,来了?”
林生并不热情,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张亮略显尴尬,然后转向叶诚,随即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外甥女婿吧?”
“舅舅好,”叶诚打了个招呼。
他和林嘉怡结婚的时候,这位娘家亲借口地里农活忙,硬是厚着脸皮没来,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那就是怕随礼。
因此,叶诚对张亮既没印象,也谈不上什么好感。
“走了,回家,”张亮主动在前边带路,一行人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不平的道路上又走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是到家了。
以前的农村还讲究大操大办,灵棚就搭在院子里,前来帮忙的人都快把屋子挤满了。
“快坐,都坐,”张亮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让着叶诚等人坐下,还主动给林生递上了一根烟,林生没接,示意要抽自己的。
张亮很快就把烟收了回去,还厚着脸皮从林生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点上美滋滋地抽了一口,这才道:“姐,姐夫既然你们一家都回来了,那咱就聊正事。”
他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张单子,“这是咱爸下葬需要的开销,我都找人写下来了,姐夫看看?”
林生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识字,直接说好了。”
林嘉怡主动站起身,从张亮手里接过单子,“我帮您念。”
“寿衣寿材,150元;吹鼓手,4人,1人1天10块,2天合计80元;灵棚接电,请电工20元;宴请乡亲,买菜买肉,合计100元……”
零零总总地罗列了一大堆,当张琴听到最后的总金额是600元的时候,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么贵啊?”
“姐,咱村里谁家老人去世了,还不是办的风风光光的?”
张亮赶忙道:“就这些还都是买的最便宜的,也不是都你家出,咱两家一家一半。”
张琴没了主意,便看向丈夫。
林生沉默地抽着烟,没有立即表态。
倒不是他舍不得给老人花钱,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对于农村婚丧嫁娶的一套习俗再清楚不过。
就张亮这份单子上,有很多东西都是不用花钱的,或者说有的东西根本就没那么贵。
农村人嘛,家家户户养猪种菜,遇上这种事,肉和菜哪儿还用从外边买。
傻子都想得到,张亮这么做是又想从自己这里捞钱了。
他很想戳穿张亮的伎俩,但看了看泪眼婆娑的妻子,最终还是忍住了,“钱我可以出,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讲清楚。”
对于张亮来说,只要林生肯出钱,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其他的无所谓,他略显兴奋地问道:“什么事,姐夫,您说。”
老人这才刚去世,那家伙满脑子就只想着钱,那无耻的样子实在让林生有些看不下去。
他沉声道:“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我每个月都会给他寄10块钱生活费,虽说不多,但几年下来,也有四五百了吧?”
“那些钱不是都给咱爸买药了吗?”
张亮急着要解释,却被林生摆手止住了,“是不是买药用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别总把别人当傻子看。”
“除了给家里寄钱,我还让你姐每年都把老爷子接到我家里住,一住怎么也得半年,好吃好喝好生伺候,从来没敢耽误过。”
“这些开销我没问你要过一分钱吧?”
“还有,前年老爷子在城里做手术,前前后后一共花了800,我也没跟你开过口,都是我林生一家承担了,这事你没忘吧?”
张亮的脸色变了,“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咱爸下葬,你是不打算出钱了呗?”
如果说之前还多少有那么一点装相的意思,那张亮接下来的话就彻底把不要脸演绎到了极致,“既然姐夫你不想出钱,那干脆咱爸也别下葬了,就这么晾着吧。”
“等人臭了,别人要骂,也不光是骂我一个。”
老人才刚刚过世,作儿子的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叶诚气得生平第一次有了想打人的冲动。
林生显然和叶诚有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要是动起手来,那就是让人看笑话了。
“张亮,你自己不要脸,我林生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沉着脸道:“我已经说过了,老爷子下葬的钱我家出一半,至于刚才那些话,只是想让你明白,人在做天在看,做事不要做的太绝。”
原本以为这些话能让张亮警醒,但谁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没听进去,他的作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