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酒喝的尽兴,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散。
陈旭东已经彻底喝大了,趴在桌子上像滩烂泥一样。
陆强一如平时的稳健,即便喝多了,也看不出来,“小叶,知道你和旭东是担心我,其实大可不必。”
他笑着在女儿头上揉了揉,“晓雯刚才也说了,他爷爷留下的家产不少,我就这一个闺女,也没什么大的花销,就算不上班,也饿不着我们爷俩。”
“倒是你,事业才刚刚起步,千万别松懈了。”
他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被停职,你暂时也别去检查我们单位的设备了。”
叶诚笑,“这事你就别管了,你身在其位,我每天都要去,现在你停职,我就更得去,不能让别人说闲话。”
陆强深受感动,还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矫情,最终还是忍住了,带上陆晓雯和叶诚做了道别,回家去了。
等到叶诚和麦子把陈旭东送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师徒俩这才往回走。
“师傅……”
麦子跟在叶诚身后,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话,“以前鲁师傅总是骂我笨,说我这辈子都别想出徒,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学汽修?”
叶诚笑了笑,“怎么,不想学了,想回家?”
“不是,不是,”少年急着摆手,“我就是觉得别的徒工都能出徒,出了徒还能赚钱给家里,就我最没用,从家里出来一年多了,每个月还要家里给我花钱……”
他说着眼睛红了,叶诚停下了脚步,和蔼地看着麦子,“你心里牵挂家人是好的,但想赚钱还是要脚踏实地才行,至于多久能出徒,就要看你自己了。”
麦子眼睛睁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理论,“看我自己?”
“是啊,”叶诚继续道:“你如果认真学,勤奋上进,出徒自然就快,你如果不肯努力,只想躺平,那这辈子也没戏。”
叶诚说的只是个形容词,麦子却是当真了,赶忙摇头,“师傅,我不怕苦,我不会躺着的,可……”
少年把头低下了,“我太笨了,就怕自己学不会。”
叶诚看着麦子,温言道:“你记住,永远也不要轻信别人的话。”
“有句话叫‘世上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称职的老师’,学生学不会,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老师,鲁卫红说你笨,其实是他自己没本事,教不会你,不用当真。”
这还是麦子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听过的言论,一时间被震撼到了,怔怔地说不出话。
叶诚不再看他,转身向前走,“对了,回头给你家里写封信,让他们以后不要给你寄钱了,以后你的吃住我管。”
“我跟你师娘商量过了,以后每个月都会给你开工资,至于开多少,就要看你干的怎么样了。”
少年又想哭了。
来到城里一年多,他第一次感觉有了依靠,有了希望。
他再也不用交学徒费了,甚至赚到钱之后,他还能像别人一样给家里寄钱,那样一来,父母亲就再也不用像以前那么辛苦了。
……
许誓同,三十年代生人,家里原本是东北林区里的猎户,十几岁时赶上了那场侵略战争,父母亲、弟弟妹妹全都被残忍地杀害。
年少的许誓同只带了一把猎刀,足足跟了一天一夜,硬是找机会把六个害死家人的鬼子全部杀死!
绝对是真正的狠人!
报仇的时候,许誓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等回去埋葬家人的时候,却是哭到晕厥。
仇是报了,家里也待不下去了,许誓同不得不离开家乡,开始四处漂泊,一直到解放之后才算是稳定下来。
他这辈子给人当过学徒,做过杂工,学过打铁,钉过马掌,在澡堂子里给人搓过澡,基本上是把营生做遍了。
六十年代开始,许誓同开始做起了买卖,最初只是倒腾些个茶叶,袜子等等紧俏商品,到后来做大了,木材,煤炭,皮革,钢铁等等,反正就是什么赚钱做什么。
邢武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跟上老许的。
那个年代但凡做这些买卖的,大都是些道上混的,看见老许发财了,眼红的要死,便想着暗地里除掉他。
没想到他们遇上了真正的狠人,几年下来,没能把老许怎么样,反倒被老许逐个摆平了,一时间在道上威名大震,人称‘四爷’。
当然,老许很重情义,做法也和大多数道上的人不一样。
他从来不吃独食,有钱总是带着大家一起赚,没多久,他的手底下就有一大帮人为他卖命,买卖自然是越做越大。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老许在德胜乡遇到了黄孝君的母亲,两人也是一见倾心,没多久便结了婚,婚后的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第二年黄孝君的降生,更是为这个家庭带来了欢乐。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幸福美满的延续下去,但天有不测风云,由于某些原因,老许被关起来来,一关就是八年。
那一年黄孝君才六岁,黄孝君的母亲为了生存,不得不带着年幼的黄孝君回了老家德胜乡。
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尽管身处困境,但老许从来没低过头,还总是帮助其他‘难友’,像县医院的院长马波,还有宁浦县很多的大人物,当年如果不是老许挺身相救,可能都活不下来。
看到这里,大家就应该明白为什么一个开废品站的老头儿,能够在宁浦县呼风唤雨了。
如果单只是从男人这个角度来评判,老许是极为成功的,事业有成,重情义,受人敬重,但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话就差强人意。
在他被关进去的那些年,妻子含辛茹苦一个人抚养黄孝君长大,后来患上了肺病,家里也拿不出钱来医治,强撑着等到黄孝君上了高中,便去世了。
黄孝君也是从那时起,立志今后要当一名医生。
当然,在目睹了母亲由于看不起病,不得不蜷缩在乡医院最终离去的一幕,对父亲的恨意也达到了顶点。
老许也是被释放后,才知道妻子去世的消息,跑到妻子坟前痛哭了一场,再去省城找女儿的时候,迎来的就是黄孝君冰冷刻薄的回应,‘我不认识你,我的父亲早已经死了。’
几年后,老许才拿回了自己的资产,尽管他一直在背后偷偷地支持女儿(黄孝君并不知道),但依旧没能得到女儿的谅解。
这件事也成了老许最大的心结。
不得不说,如果叶诚没有重生的话,他和老许在家庭际遇上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两个对家庭都有愧疚的人遇到了一起。
同病相怜也好,惺惺相惜也罢,总之老许在帮助叶诚的时候,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因此只是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吴真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