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农村实行的还是土葬。
老人去世之后，有专人给穿好寿衣，下葬前一天，老人的遗体会被装进寿材，请阴阳先生过来先做一番法事，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是起灵等正式的下葬仪式。
下午时分，就在所有人守在灵棚，等着寿材到来的时候，张亮风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快，快去帮忙，拉寿材的驴车陷住了！”
众人一听，纷纷往外跑，到了村口才发现，岂止是陷住了。
由于这两天连着下雨，村里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送寿材的驴车陷进了泥潭，怎么也拉不出来。
也是赶车的有些心急，狠命地抽打毛驴，想把车子拉出来，结果毛驴受了惊，连跳带窜的一使劲，把寿材从车上甩了下来，整个泡进了泥水里，显然是没法用了。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欲哭无泪。
林生气得咬牙，“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给老人拉寿材一定要用拖拉机，怕的就是路上出问题，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姐夫，我哪儿敢拿你的话当耳旁风，”张亮还在狡辩，“可咱村里就村长家有一台拖拉机，还是坏的，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合理，但林生立即就抓住了其中的漏洞，“你这寿材从哪儿定的？”
“从城里，怎么了？”
“你从城里定寿材，人家没有拖拉机？”
张亮被识破了，一脸心虚地嗫嚅道：“我买寿材的时候跟人家商量过，人家嫌远，不肯送。”
说到这儿，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了，不是人家不肯送，而是这家伙根本就不想花钱。
林生彻底无语了，半天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丧事我办不了，你自己爱咋办咋办吧。”
他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叫过妻子，一对儿女还有叶诚，沉声道：“这里待不下去了，回去再给老人磕一次头，然后回家。”
一听这话，张亮急了，“姐夫，你可不能走啊，你要是走了，咱爸这事可咋办？”
李燕比他还急，立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可不能走，说好了是咱们两家一起给老人下葬的，你们家中途走了，算怎么回事？”
林生眉毛都立起来了，脸色阴沉的可怕，“你的意思，是我们家人做的不对？”
李燕有些畏缩，向后退了退，但为了钱，还是硬着头皮道：“这寿材肯定是没法用了，要给老人下葬，怎么也还得再买一副才行，你可不能光让我们一家出这个钱。”
“你们要走也行，至少得把钱放下。”
“还要不要脸了？！”
林生气得肺都快要炸了，暴喝道：“你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想办法，想问我要钱，一分都没有！”
看得出林生这次是真的怒了，张亮立即慌了起来，他是真怕林生一走了之，让他自己一个出寿材钱？
那可是200多块钱啊，想想都肉疼，要真出这个钱，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姐夫，你先别急，咱们有话好好说，咱爸生前最疼你，总说他女婿这么好那么好，现在老人走了，你就忍心不管他？”
林生都快要炸了，还想怒斥，忽然听见妻子痛哭了起来，那自然是在心疼去世的父亲，既可怜又无助，他心里一软，便再也骂不下去。
叶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主动站出来问张亮：“城里哪儿有卖寿材的地方？”
“就在纸火一条街，”张亮小眼晶晶地看着叶诚，“外甥女婿，你姥爷去世，按理说你们做小辈的是不该出钱，可现在碰上这种事，就不能按常理来，你们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是该意思意思，”叶诚点了点头。
张亮的两眼瞬间开始发光，但还没能坚持两秒钟就被叶诚接下来的话硬生生熄灭了。
“不过不是出钱，我只出力，”叶诚道：“你刚才说村长家有台拖拉机坏了，我可以修好，当然我也不介意开着去一趟城里再拉一副新的寿材回来。”
他刻意顿了顿，“只是……买寿材的钱要你来出。”
还没等张亮说话，李燕第一个跳了出来，像个泼妇一样地叫道：“你岳母也是女儿，凭什么我家来出这个钱？”
“不出钱也行，”叶诚转过头看向林生，“爸，那咱们回家，这里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在场的其他亲戚朋友此时也生气了，纷纷指责道：“人家小叶修拖拉机，还答应帮你们拉回来，这些不算钱？你们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再出钱？”
“是啊，本来就是你们两口子抠门，放着拖拉机不用，非要用毛驴车，出了这档子事，就应该你们承担才对。”
这还算客气的，有脾气火爆的，直接开口大骂张亮两口子不是东西。
张亮这下顶不住了，他眼睛转来转去地想了想，然后才道：“既然外甥女婿能修拖拉机，那是再好不过，可你要是修不好，耽误了你姥爷的事可怎么办？”
都不等叶诚说话，这家伙又道：“我看这样吧，要是你修不好，给你姥爷买新寿材的钱就你来出，怎么样？”
这就是标准的小人了。
遇上现在这种情况，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会先想着怎么给老人下葬，而不是在钱上斤斤计较。
当然，张亮也是打心底不相信叶诚会修拖拉机，这年头要说会开拖拉机的人不少，可要真说会修的还真没几个，叶诚就是个烂酒鬼，怎么可能会修拖拉机这种高档东西？
他的打算是，反正叶诚不知死活地提出来了，倒不妨顺水推舟，只要他承认修不了，那人们自然会把怨气转移到叶诚一家身上，也就与自己没关系了。
想到这儿，张亮瞬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妙不可言。
“好，就按你说的，”叶诚一脸严肃道：“如果我修好了，钱你来出，如果我修不好，这个钱我来出。”
“外甥女婿，说话可要算数哦，”张亮都快要笑出来了。
叶诚淡淡地回了一句，“放心，我没你那么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