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对于吴长荣来说又是倒霉的一天，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被拒绝，被嘲笑成神经病了。
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看见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顺着手臂看过去，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论穿着，论相貌都不算出众的年轻人。
尤为让吴长荣印象深刻的是，对方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甚至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在这种眼神地注视下，你会觉得如果跟这种人撒谎，会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
他没有理会年轻人伸过来的手，而是摇了摇头，“如果你也来同情我的话，大可不必。”
说完便从地上站了起来，顺手又把那些设计图捡了起来。
“快到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年轻人开口问道。
这还是从来不曾遇到过的，吴长荣楞了一下，弄不清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别误会，”年轻人面带微笑，“我只是觉得你的设计很好，想跟你聊聊。”
吴长荣瞬间眼睛一亮，急切道：“总算是遇到一个懂行的，我的设计只卖1000块……”
说着又有些局促，“当然，如果你诚心想买的话，还可以商量。”
年轻人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我只能给你200。”
“什么？”
吴长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钱不是要买你的设计图，”年轻人不紧不慢道：“因为那没用，我花200块只是买你的想法。”
任谁被人说自己的设计没用，都不会有好气，吴长荣也一样，恼怒道：“原来你是来消遣我的，我告诉你，我是个设计师，不是乞丐。”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设计！”
说完便转身要走。
年轻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继续道：“你的设计只能支持半双工，不能支持全双工，你见过谁打电话，是等别人说完自己再说话的？”
“你设计的这个东西充其量就是个对讲机，算不上真正的电话，因此我说它没用。”
吴长荣停下了脚步，一脸震惊地转回身，紧紧盯着那个年轻人，“你也懂通讯？”
“略懂，略懂。”
那年轻人谦虚地说了一句，看了看时间，又有些皱眉，“我的时间有限，下午六点还要坐火车回去，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再接受我的200块钱？”
“跟你吃饭可以，钱我可以不要，但是你得告诉我，我的设计到底是哪里不对。”
吴长荣眼神期待地说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不光会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工作机会，在我的指导下研发这种产品。”
他说完便转身向着最近的饭馆走去，“对了，我叫叶诚，叶子的叶，诚实的诚，你叫什么名字？”
吴长荣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叶诚，“我叫吴长荣，本地人，家就住在黄浦区。”
对于叶诚来讲，跟吴长荣的这次邂逅无疑给他带来了新的赚钱思路，请他吃顿饭，给些钱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更重要的是，200块钱就算是在SH这样的大城市，也不是小数，但吴长荣认为叶诚是在羞辱他，坚持不肯要，这份气节还是值得人敬重。
进了饭馆坐下之后，叶诚捡好的点了几样，然后跟吴长荣闲聊起来，“我有些好奇，你既然对你的设计很自信，为什么自己不去申请设计专利，而是要卖给别人？”
这句话问出了吴长荣的苦楚，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我也是没办法啊。”
国内的专利法正式实行的时间比较晚，到88年也仅仅才三年多的时间，人们当时对于专利的意识还比较淡薄。
吴长荣也不是太懂，但由于当时申请专利的时间比较长，而他又急着用钱，也是不得已才到处奔走想要把这项设计卖掉。
“我原本在收音机厂工作，我们单位前几年的效益一直不错。”
“直到这两年，临近的一些城市也开始大力发展电子工业，使得我们厂子的竞争力骤然变大，而单位的决策者又不愿意降价，产品积压了不少卖不出去，再后来连工资都发不起了。”
吴长荣郁郁道：“我妈半年前查出了心脏病，光是住院前前后后就花了不少钱，我们单位又发不出工资，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想把这项设计卖掉的。”
说着还有些心有余悸，“幸好让你看见了，我还自以为这项设计很完美，没想到都是自以为是，这要是拿到专利局去，恐怕又要闹出不少笑话来。”
“这也不能怪你，”叶诚摆手，“你原来一直是做半导体的，对于半双工和全双工的概念不是很清楚，情有可原，更何况发明本来就是要经过无数次验证才能取得成功的。”
“而且你提供的仅仅是设计图，说白了还只是个设计理念，这才是第一个阶段，远没有成型，自然就更没有什么说服力。”
“当然，你也没用气馁，毕竟这个思路还是很好的。”
这番话让吴长荣茅塞顿开，眼神期待地问道：“刚才你说会给我一个工作机会，还会指导我制造这种产品，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叶诚点了点头，郑重道：“别看现在电话的普及程度还不高，但用不了多久家家户户都会安装电话，我没理由放着钱不赚的。”
“太好了！”
能够看到自己的设计被人采纳，吴长荣是真的高兴，但很快又被愁容所取代，半天没有说话。
叶诚察言观色，主动问了一句，“你母亲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不大好，”吴长荣皱着眉头道：“虽说已经出院了，但只能在家里静养，什么活儿都不敢让她做，光是每个月吃药也要花不少钱，我们单位……”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一言难尽啊。”
叶诚点了点头，“挣单位的钱，不评价单位，好习惯。”
他想了想，然后道：“这样吧，你原本打算把你的设计图卖1000块的，这些钱我先拿给你，给家里补贴用。”
“但我要先说清楚，我不是什么有钱人，这些钱既不是为了买你的设计图，更不是为了可怜你，纯粹就是借给你的。”
“你得给我打欠条，还要写清楚什么时候还我。”
叶诚笑了笑，“当然，如果你打算给我打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