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宁浦县这种小地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会弄得尽人皆知。
老谷作为县城里收废品的‘老资格’,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废铁涨价的消息,从昨天开始他就没心思出去工作,而是坐在钢铁厂的大门外,眼巴巴盯着收购处门口的那块牌子,就等着有人出来改动上边的数字。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几个,也都是收废品的,也像老谷一样蹲靠在大门外的墙根下,伴之以议论纷纷,“你们估计这次的价格会涨到多高?”
“4毛5!”
有人兴奋地叫。
立即有人反驳,“4毛5不止,我看怎么也得4毛8!”
也有人沮丧不已,“前一阵子有个单位要卖好几百斤废铁,2毛3的价,我当时觉得高了,就没收,现在真是把肠子也悔青了。”
“真傻,”有人跟着惋惜,转头看了一眼老谷,便问:“老谷,你觉得这次的价格会涨到多少?”
老谷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是不肯显露出来,扯了扯嘴角,口不由心道:“谁知道呢,也许今天还是3毛8,明天又掉下来也说不定。”
“呸呸呸,乌鸦嘴,”那人愤然骂了一句,又问另外一个,“你囤了多少?”
那位想了想,多少有些扭捏,“8百斤吧。”
“可以了,我才囤了500斤。”
“我比你们多,我家里攒了三个月,昨天过了一下,大概是不到2000斤。”
他的话立即引起一片羡慕声,唯独老谷不动声色,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2000斤也算多,我手头上现在有6000斤,我说了吗?
正说着话,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两辆解放牌卡车缓缓开了过来,光是看轮胎被压得有些瘪,也知道拉得东西不轻。
到了大门前停下,一个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走上前跟门房打招呼,“大爷,我是来送废铁的。”
他的话立即引来了老谷等一众人的关注。
等门房大爷去里边报信的空档,众人一拥而上,那架势颇有些要打劫的意思。
“小伙子,你这是送来了多少?”
年轻男人笑了笑,“还没过磅,大概也就十吨吧。”
“多少?!”
所有人都有些失惊,立即有人道:“你现在可不能卖,再等等,这价格还要涨的。”
“是啊,这么大的量,每斤就是多2分钱,你就能多赚……”
他连吨和斤的换算都有些弄不清楚,吭哧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个数字来。
又有人道:“小伙子,你还是嫩,别卖了,赶紧拉回去吧,现在卖可就亏大了。”
年轻男人摇头,“各位,我知道你们都是收废品的,咱们是同行,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收废品的。”
“你们要是肯听我一句劝,就回去把你们手里的废铁也都卖了吧,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涨是不可能再涨了,再等下去会跌的。”
本来是好意,却没想到引来了一片嘘声。
“尽瞎扯,这钢铁厂现在都断货了,只能涨不会跌!”
“就是,要不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没眼光,这就叫‘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位完全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想当然的类型,连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都弄不清,还好用个歇后语。
也有人阴阳怪气道:“你们管他干嘛,人家自己愿意赔,用得着你们替古人操心?”
还有的比较直截了当,“我看他就是傻,这种人要是能赚到钱,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肯相信年轻男人所说的话。
老谷也在人群中多看了年轻男人一眼,作为这帮人里的‘元老级人物’,他先是咳嗽了两声,以提醒大家他要发言了。
等到众人不说话了,才道:“小伙子,这样吧,你也别卖给钢铁厂了,就你这两车废铁,我按3毛8的价格,全收了好不好?”
他的话像是给所有人提了个醒,有人抢着道:“我多出1分,3毛9,我全要!”
“4毛!”
“4毛2!”
老谷瞪着这些个‘搅屎棍子’,眼里都快踢出飞脚了,重重的一跺脚,怒吼了一声,“我出4毛8!我看谁争的过我!”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高兴了,“老谷,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先不说收购价能不能涨到4毛8,没你这么喊价的。”
那显然是没有老谷的实力雄厚,出不起这个价,又有些不甘心,才发出的抱怨。
老谷不管哪些,依旧保持着财大气粗的本性,“我自己的钱,我爱咋喊就咋喊!”
那年轻男人此时有些哭笑不得,“各位,别争了,你们要买的是我的东西,我都没说要卖给你们,你们争什么?”
所有人一愣,老谷更是满脸狐疑,“什么意思?”
年轻男人淡淡道:“意思就是不管你们出多高的价格,我都不会卖给你们,这些废铁,我只卖钢铁厂。”
“为什么呀?”老谷有些急。
“原因很简单。”
年轻男人的视线自众人的脸上扫过,“我刚才说过了,我跟你们一样,也是收废铁的,明知道废铁的价格会跌,还以高价卖给你们,那是昧良心。”
“这种钱我叶诚赚不来,也不想赚。”
他苦笑了一下,“我来之前,有位老爷子就跟我讲过,如果来了遇到同行,没必要跟他们说废铁的价格会跌,说了也没人会信。”
“我开始还不信他的话,现在看来,老爷子真是洞悉人心,把一切都看透了……”
叶诚自觉说得已经够诚恳了,但还是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么多,就是不想卖给我们呗?”
有人立即附和,“放着更多的钱不赚,就看中这3毛8,你干脆承认自己傻不就完了?”
叶诚此时也觉得自己傻。
之前老许说得很明白,别以为你替别人着想,人家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听得进听不进还不一定,有些人就是不见黄河不死心,说了也没用。
老头儿很严肃道:“还有一点你记住,别总觉得这些人做的是收废品的营生,就是受苦人,他们是受苦人不假,但同时也是商人。”
“商人就要守商道。”
“这一次你帮他们挽回损失,下一次没有你帮,他们会遇到更大的损失,你这就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他们。”
“该赔是一定要赔的,该承受的就让他们承受,不然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