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小饭馆 > 第5章 暖汤与心防
  腊月十九,雪后初霁。
  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炫目的光。屋檐下挂起了长短不一的冰凌,晶莹剔透。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过一般。
  沈韶光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厨房,心里惦记着两件事:陶盆里的豆芽,和昨天想到的羊肉汤。
  厨房里,福伯已经在了,正从一个大布袋里往外拿东西。除了惯常的米面菜蔬,最显眼的,便是一大块用新鲜荷叶包裹着、色泽红润的羊肉,看分量足有三四斤,还有几根带着肉的羊腿骨。
  “福伯早。”沈韶光目光落在羊肉上,心头一喜。
  “早。”福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昨晚你问起羊肉,正好庄子上有户人家宰了羊,换些钱帛过年。我便让庄头留了最好的肋排和腿骨。这天寒地冻的,郎君用些羊肉汤,倒也适宜。”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韶光,“胡椒,慎用。”
  “韶光明白,定会斟酌。”沈韶光郑重应下。她知道福伯的提醒不仅是关于口味,更是关于崔郎君的身体。
  福伯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这是你要的茱萸酱,庄头婆娘自家做的,味冲,少放。还有,”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新放的陶坛,“这是醢(肉酱),也给你一坛。寻常调味,用这些便是了。”
  沈韶光连忙道谢。茱萸的辛香和醢的咸鲜,能大大丰富菜肴的层次,虽然不如胡椒金贵,却是实实在在的实用之物。
  福伯离开后,沈韶光先去看豆芽。揭开湿布,她眼睛一亮——大部分菽豆都已经冒出了细嫩洁白、约莫半指长的芽茎,顶端顶着淡黄色的小豆瓣,水灵灵的,散发出清新的植物气息。
  成功了!虽然产量不高,豆芽也纤细些,但在这个缺乏新鲜蔬菜的冬日,这无疑是珍贵的绿色食材。她小心地取出一部分,用清水漂洗备用。剩下的继续覆盖湿布培养。
  接下来,处理羊肉。这是技术活,也是诚意活。羊肉膻味重,若处理不好,反而坏事。她将羊肉和羊骨在清水中浸泡了小半个时辰,中间换了一次水,以析出血水。然后,将羊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羊骨剁开。
  取大陶罐,放入羊肉块和羊骨,加足冷水,放几片姜、一段葱白,一点黄酒(厨房角落里有一小坛,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大火烧沸后,用勺子极其耐心地将浮沫一点一点彻底撇干净,直到汤色开始变得清澈。这一步至关重要,是去膻的关键。
  转为小火,让汤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她取了一小角珍贵的胡椒——大约只有五六粒——用干净的布包着,在砧板上用刀柄轻轻碾碎。不能太碎,否则容易煮烂发苦。将碾碎的胡椒连同布包一起投入汤中。再加入两片黄精,几颗红枣。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真正的美味需要等待。小火慢炖,让羊肉的鲜香、骨髓的醇厚、药材的甘润、胡椒的辛香,在持久的微沸中慢慢交融、渗透。
  在炖汤的间隙,她准备朝食。用发好的豆芽,快速焯水后,与同样焯过水的白菜丝凉拌,只加一点盐和一滴熟油,最大限度地保持豆芽的脆嫩和清甜。这便是“银芽拌菜”,色泽淡雅,口感爽脆,能解羊肉的腻。主食依旧是粟米饭,但蒸得格外松软。
  她又用豆芽、白菜心切碎,加一个鸡蛋和少许全麦粉,调成糊状,在刷了薄油的锅上摊成几张小小的、金黄的“菜蔬蛋饼”,给福伯和自己作为朝食。
  当羊肉汤的香气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出时,福伯来取朝食了。他显然也闻到了味道,看了一眼炉火上安静咕嘟着的陶罐,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期待。
  “汤还得炖上一个多时辰。”沈韶光解释道,“午后的哺食时正好。这是今早的拌菜,豆芽发的,郎君尝尝是否爽口。”
  福伯看了看那碟白绿相间、水灵灵的凉拌豆芽,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走了。
  整个上午,沈韶光都在厨房忙碌。她将一部分炖得酥烂的羊肉捞出,拆成细丝,与焯过水的萝卜丝、白菜丝一起,用一点点盐、醢和熟油拌成“羊肉拌三丝”,咸鲜适口。又用羊汤煮了一小锅粟米粥,撒上葱花,便是“羊汤粟米粥”。
  午时刚过,羊肉汤炖足了火候。她小心地揭开盖子,浓郁的、混合着肉香、药香和一丝胡椒辛气的白雾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汤色已然变成漂亮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而金黄的油花。她用长筷捞出胡椒布包、黄精和红枣弃掉,将汤过滤到另一个干净的陶罐中,调入适量的盐。
  此时的羊肉块酥烂而不散,羊骨上的肉轻轻一抿即脱。她将最好的几块肋排肉和剔下的腿肉单独盛出,作为主菜。剩下的肉和汤则作为底料。
  哺食的配置便是一份清澈浓白的胡椒羊肉汤,一碟酥烂的原味羊肉,一碟羊肉拌三丝,一碟银芽拌菜,一碗羊汤粟米粥,外加松软的蒸饼。
  福伯来取时,看着这比往日丰盛许多的餐食,尤其是那罐香气扑鼻、汤色诱人的羊肉汤,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倒是费心了。”
  “应该的。”沈韶光递过一碗刚盛出的、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福伯也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福伯没推辞,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汁入口醇厚,羊肉的鲜美完全释放,黄精的甘润平衡了油腻,而那一丝胡椒的辛香,并不呛人,只是恰到好处地从喉间滑过,留下一缕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嗯,这汤……着实不错。郎君应该会喜欢。”
  得到福伯的肯定,沈韶光心里更踏实了些。
  哺食送去后,沈韶光一边清洗厨具,一边留心着书房的动静。时间似乎比往常过得慢。终于,在她将厨房收拾得差不多时,福伯回来了,手里端着几乎空了的汤罐和菜碟。
  “汤用了大半,羊肉进了不少,拌菜和粥也都用了。”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郎君说……汤很好,暖而不燥。”
  沈韶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评价,分量不轻。
  福伯放下东西,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沈韶光,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小娘子,你来这几日,郎君餐食确比往日进得多些,气色也见好。这羊汤……往日厨下也做过,总嫌膻气重,或是药味太冲,郎君多用不下。你能处理得这般妥帖,难得。”
  这是极高的肯定了。沈韶光谦逊道:“是食材好,韶光只是尽本分。”
  福伯摆摆手:“是不是本分,老朽看得明白。你用心,郎君也知晓。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郎君心绪,时有沉郁,尤其这寒冬雪天,旧伤疼痛,更易烦闷。饮食上,你多费些心思,若能……若能稍解烦忧,便是大功一件。”
  沈韶光心头微动。福伯这话,已超出了单纯对厨艺的要求,隐隐有托付之意。看来崔冽的“腿疾”和“心绪”,是连在一起的顽疾。
  “韶光记下了,定当尽力。”她郑重应承。
  “嗯。”福伯点点头,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明日是腊月二十,庄里有些年节前的杂事,我需出去大半日。郎君的饮食,便全权托付于你。书房那边若无召唤,不必打扰。食材我明日一早会备好。”
  “福伯放心。”沈韶光应道。这意味着明天,她将独自负责崔冽的一日两餐,甚至可能接触到送餐之外的环节。这是更进一步的信任。
  福伯走后,沈韶光将剩下的羊肉汤重新煮沸,撇净浮油,盛出一小罐,准备明日早上给崔冽煮汤面或粥用。剩下的,她和福伯晚上可以喝一些。
  夜幕降临,柴房里炭火毕剥。沈韶光就着热水,慢慢吃着属于自己那份简单的晚饭——羊汤泡蒸饼,几筷子拌菜。身体是暖的,心也是定的。
  今天获得的认可和信任,比那块胡椒更让她感到踏实。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立身之本,正在一点点夯实。
  然而,福伯关于崔冽“心绪沉郁”、“旧伤疼痛”的话,却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那位清冷孤峭的崔郎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