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豆腐方子的事,沈韶光并未立刻着手。她需要先解决“酱”的问题。
豆瓣酱,这在前世是寻常调味品,但在这大周朝,却是南方才有的稀罕物。其制作关键在于“制曲”和“发酵”,需要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以及一种名为“米曲霉”的菌种。
沈韶光没有专业的菌种,但她记得,可以用面粉和黄豆自然接种空气中的霉菌来制曲。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
她取出一部分豆渣粉,与少量面粉混合,加入适量水,揉成一个个小饼,放在铺了干净稻草的竹匾上,置于温暖潮湿的柴房角落。她用湿布盖好,每天定时翻动,观察其变化。
等待制曲的日子里,她也没有闲着。她用剩下的黄豆,又做了几次豆腐,手法越发熟练。福伯按照崔冽的吩咐,将豆腐方子交给了庄头,庄头又找了庄上的厨娘尝试。初期果然如沈韶光所料,成品率不高,要么点老了口感粗糙,要么点嫩了不成形。但庄头并未气馁,反而觉得这豆腐颇有价值,便让厨娘们多加练习。
沈韶光偶尔路过厨房,能看到厨娘们对着豆花发愁,或是在灶台前忙碌。她并未主动上前指导,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有些经验,必须自己摸索才能印象深刻。
几日后,她制作的“豆曲饼”终于长出了一层淡黄色的绒毛,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并不刺鼻。这便是初步的“曲”了。她将豆曲饼晒干,碾成粉末,与煮熟的黄豆(这次她特意多煮了一些,保留了部分整粒黄豆以增加口感)、盐水混合,装入陶罐中,密封发酵。
“这便是豆瓣酱的雏形了。”她对福伯说,“需要晒足一百八十天,才能风味醇厚。但我们可以先用一些发酵快的法子,比如加入少许酒酿,加速发酵。”
福伯看着那其貌不扬的陶罐,将信将疑:“真能做出南方的豆瓣酱?”
“试试便知。”沈韶光笑道。
就在她专心研究酱料时,崔家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腊月二十八,雪刚停。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了崔家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绸缎、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福伯认出那是崔冽的庶妹,崔婉。她嫁给了邻县一个富商,平日里很少回来。
“郎君在庄上养病的事,我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的。”崔婉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埋怨,“这么大的事,竟不告诉我这个做妹妹的?若不是我偶然听下人提起,还不知哥哥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崔冽在房中会客,沈韶光在厨房准备午膳。她隐约听到前院传来争执声,心中一动。
“郎君身子不适,不宜见客。”福伯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疏离,“姑娘还是请回吧。”
“福伯,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他亲妹妹!”崔婉的声音拔高,“我来看看哥哥,尽尽孝心,难道也不行?还是说,你们在这庄子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知道?”
沈韶光皱了皱眉。这崔婉,来者不善。
她继续备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姑娘言重了。”福伯语气依旧平稳,“郎君只是需要静养。姑娘若有心,改日再来便是。”
“改日?我今日偏要见!”崔婉似乎想往里闯。
就在这时,崔冽的声音从房中传出,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进来。”
崔婉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丫鬟进了正房。
午膳时,沈韶光将饭菜送到崔冽房中。崔婉也在,正坐在崔冽榻边,眼眶微红,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看到沈韶光进来,崔婉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哥哥,这就是你新纳的……厨娘?”崔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模样倒是周正,只是这身份……”
“她是沈姑娘,庄上请来的帮工。”崔冽打断她,语气平淡,“沈姑娘,放下饭菜,下去吧。”
沈韶光依言行礼,放下食盒,转身欲走。
“等等。”崔婉叫住她,“我听闻哥哥这几日的膳食,都是你做的?那豆腐,也是你做的?”
“是。”沈韶光垂首。
“哦?”崔婉挑眉,“我尝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又舀了一勺鱼汤豆腐。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味道……尚可。比府里的厨子,也就多了几分新意。”她放下筷子,目光再次落在沈韶光身上,“沈姑娘,你这手艺,在庄上做个厨娘,岂不是屈才了?不如跟我回府,我夫君在县城开了家酒楼,正缺你这样的巧手。月钱,定比这里多得多。”
沈韶光心中一凛。这崔婉,竟是来挖人的?或者说,是想通过她,打探崔冽的虚实?
“多谢夫人美意。”沈韶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韶光与福伯有约在先,暂不能离开庄子。”
“有约在先?”崔婉冷笑,“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约不约的?我夫君的酒楼,可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你去了,便是大厨,总比在这荒郊野岭,伺候一个病秧子强。”
“夫人慎言。”沈韶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崔婉,“郎君待韶光不薄,韶光自当尽心。况且,韶光喜欢这里的清净。”
“你——”崔婉被她的话噎住,脸色一沉,“不识抬举!”
“够了。”崔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婉儿,你若无事,便回去吧。我累了。”
崔婉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韶光一眼,起身道:“哥哥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带着丫鬟拂袖而去。
沈韶光收拾了碗筷,退出房外。福伯站在廊下,脸色凝重。
“这崔婉,怕是冲着郎君的病来的。”福伯低声道,“她夫君的酒楼生意不好,怕是听说郎君在庄上养病,想来探探虚实,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或者……是想把你挖走,断了郎君的饮食。”
沈韶光心中了然。这崔家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崔冽的庶妹,庄头,甚至庄上的庄户,都可能因为崔冽的病和庄子未来的归属,而生出异心。
“福伯放心。”沈韶光道,“我不会离开。”
福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是以后,要小心些。这庄子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郎君好。”
夜晚,沈韶光在柴房里,看着那罐正在发酵的豆瓣酱,心中思绪万千。
崔婉的出现,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不是这个时代的“自由人”,她的命运,与崔冽紧密相连。崔冽若好,她便能在这庄子上安稳度日;崔冽若有失,她恐怕也会被卷入纷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豆瓣酱”的制作流程。这一次,她写得更加详细,甚至包括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她决定,将这份方子也交给福伯,让庄上多一条生财之道。
或许,这也是她在这崔家庄,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的方式。
窗外,月色清冷。沈韶光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合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有这双手,有这满脑子的“现代知识”,她便能在这古代,为自己,也为崔冽,闯出一片天地。
那罐豆瓣酱,在黑暗中静静发酵,散发着微弱的、却充满希望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