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员外府。
偏厅熏香白烟上浮,院中桂花金灿满枝,风吹带动廊下灯笼,胡娇忍不住从屏风后面探头看太师椅上坐着的人。
离得远,她听不太清他们在跟爹爹说什么,但那人长得真真漂亮,不说话就坐在那里,胡娇看着就很高兴。
身边的婢女小声地说:“小姐,这位公子瞧着瘦弱,您不是喜欢魁梧的男子吗?”
胡娇瞪她:“胡说,魁梧的男子有什么好,五大三粗没个正形,站在我面前跟一头牛一样,门框都要敲了重做。”
又道,“我觉得这位公子身量就刚刚好,似清风拂竹,如朗朗明月。”
婢女偷笑:“姑爷还没进门呢,小姐这就袒护上了!”
“你讨打?!”胡娇羞赧地低喝,再抬头去偷看,就见那人目光朝着她望来。
千星坐着听商渡川和胡员外说话。她知道屏风后面一直有一个人在偷偷看她,耳边听着胡员外与商渡川的话,眼神望过去。
不闪不避,直白地让胡娇脸红。
胡员外对人的情绪很淡,甚至称得上倨傲。
对于自己女儿将绣球抛给了一个穷小子这事儿,胡员外心里觉得丢脸又气愤,他脸上没什么好表情,勉强维持着待客的体面。
“……既然如此,二位就先歇于府上吧,等明日我让人去替你们寻亲。”
“那就多谢员外了。”
千星跟商渡川一块儿离开偏厅。
临近傍晚,错落有致的假山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将天空中最后的一点亮色吸取殆尽。
前头引路的小厮提着灯笼,走路很慢。是个跛脚的。
千星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一个前倾,被人抓住手臂拉了回来。
她视线恍惚了一下,随后就听见商渡川的话飘入她耳中:“怎么了?”
千星垂眼去看。
脚边什么都没有。
她再回头,来的路上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小路尽头那一扇垂花门静静地伫立在那,上边的浮雕栩栩如生。
花团锦簇间,一只小鸟展翅飞翔。
千星盯着那浮雕看了许久,久到再次听见商渡川的声音:“怎么了?”
她摇摇头,收回视线:“被绊了一下。”
商渡川看向地面。
黑漆漆的夜色像一团弥漫的黑雾,将地上雕刻的花纹掩盖了去。
“二位……公子,发生了何事?”
引路的跛脚小厮停下脚步,垂首站在路边,他手中的灯笼烛火肆意跳动,舔舐着灯笼的纸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纸而出。
“无事。”
小厮笑了两声,声音有点儿哑,“无事就好,天黑了,路难走,别染了风寒,我们快些走吧。”
说是快些走,但他是个跛脚,走路的速度也没有比刚才快多少。
天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眼前只有那一盏亮着光的灯笼。
它就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窥视着。
商渡川环顾四周,觉得有些怪。
偌大的员外府,从垂花门一路走进来没有多余的一盏灯笼,小径两侧花卉植物生长地茂盛,树木的枝桠横七竖八,就像一把把翠绿的大油纸伞,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天空。
深绿、深褐、深灰……这样深沉的颜色随着小径一路蜿蜒,让人感觉到无端的压抑。
气仿佛都有些喘不上来。
跛脚小厮走在鹅卵石路上,拉长了时间。商渡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员外府上一直都这么冷清吗?”
“冷清?”小厮愣了一下。
千星看着那小厮的身影,他仿佛站直了一些。但很快又佝偻下去背,老实木讷地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夫人喜静,公子初来府上,不太习惯吧。”
“胡小姐的绣球被我弟弟接到了,我弟弟性子也安静,看来很适合生活在这里。”
小厮的手紧紧抓住了提手,呼吸仿佛有一瞬间停滞。
他继续往前走,回答着商渡川的话:“是。”
院门终于在小径尽头出现,门口有两个灯笼,但跟小厮手上的比,光线暗淡很多,像是不经常被人取下来剪烛芯,堆积了许多蜡油。
千星在进院门前瞥了一眼小厮手上的那盏灯笼,光线亮得出奇,现在没风,竟然也跳动地厉害。
院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千星和商渡川却贴着院门没有往里走。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里不太对劲。
门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商渡川掐诀隔绝外界,对千星说:“你受伤了。”
千星没反驳,点点头道:“刚才被绊了一下,但没发现是什么,脚踝被割伤了。”
这个位置有点儿不好让外人看,商渡川也没说什么,只是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止血用的,你睡前撒一点。”
“没关系,不深。”千星对这点小伤不在乎,借着微弱的光线,商渡川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要的话我晚上亲自来帮你撒。”他笑得有点儿轻浮,声音像一把钩子,让人的心痒痒的。
他捏着那一小包药粉,递给千星:“哝。”
千星没接,看着他:“不是说你来帮我撒吗?”
他本意是吓唬千星,是看到千星不在意伤口想的办法,没想到这姑娘顺坡下了驴。
“……”商渡川拉过她的手,把药包放她手里,“美得你,把我当太监使唤?自己撒。”
“不用。”千星再次拒绝,她没有那么娇气,以前在清宁山上被野狼咬穿了手她都没用药,照样活到了现在,这点小伤,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止上血了,哪里需要用药?
浪费。
商渡川发现这人真的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女孩子不都爱美怕留疤吗?
“我对血腥气很敏感,一闻到我就脑袋发昏,我们现在还需要调查,随时都可能有危险,需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所以,不要拖我的后腿。”他换了个说法,语气和言语都犀利不耐烦了很多。
千星还是摇摇头:“我不会给你拖后腿。这药我知道很珍贵,你留着自己用。”
商渡川气得发笑。
“行。”他把药收起来,“爱用不用。”
夜晚两个人各自睡一间屋子。商渡川躺在床上想事情,他想到了门口的抱鼓石,侧面雕刻的是童子戏莲。影壁是石榴树下有很多个南瓜,有多子的寓意。窗棂上也有不少的关于童子夺魁、童子献寿桃。盆景是童子拜观音。
府中上下似乎都暗示着主人对子嗣的渴望。
想半天又想到要是生了千星这么个不在意自己身体的糟心玩意,那真是有的操心。
憋着的气突然就散了。
他起身,认命地推开了房门。
算了,使唤就使唤吧。
从庭中大步而过,站在千星的房间门前犹豫了一下。
他翻窗进入。
像个登徒子。
商渡川一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行为真是猥琐,另一边又想到千星被绊了一下以后迅速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她伤得不轻。
但那一路走过来到院门前,她都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忍耐力惊人。
商渡川借着微弱的光线绕过空无一物的火盆,来到拔步床前。
纱幔被放下,床上的人呼吸轻缓,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撩开了纱幔。
空气很安静,两重呼吸声一道清浅,一道舒缓。
香风迎近,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