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生怎么也没想到,实际到家时间和预计会相差这么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经历过这这那那的努力,他们——柳如岸、商渡川、千星、钟葵终于来到了罗浮生的家门口。
不过。
没人。
半下午的阳光照下来,融化了深秋的寒冷。
五个人的影子躺在地上,舒服地舞动四肢。
属于钟葵的那抹黑影尤为亢奋。
她左看看右望望,疑惑道:“罗浮生,你爹娘呢?这里好安静呀?”
罗浮生许久没回来了,按照记忆,现在爹娘应该在菜地里种冬薯。
此话一出,其他四个人都有点儿茫然。
冬薯听名字似乎也是番薯的一种。
有冬薯,那是不是就有春薯夏薯秋薯?
现在种下,什么时候能吃呢?
是什么味道的?
罗浮生没想到他们站在自己家门口第一句话、第一个表情不是关于这里的环境,也没有流露出嫌弃,反而是好奇。
是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纯粹的好奇。
罗浮生突然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这是他老家才会有的东西,十月下旬种冬薯也是这里代代口头相传的东西。如今,有那么一群见识过大世面的人踏足了这一片鲜少有外人愿意进来的土地。
他们站在太阳底下,昂起脖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雏鸟。
而罗浮生就是那只带回食物的大鸟。
这样莫名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罗浮生说:“的确有春薯夏薯秋薯,因为播种的时间还有品种不同。”
春薯通常在立夏前后播种,会选耐寒性较好的品种,还要避开倒春寒。
夏薯在冬闲田翻耕后播种,罗浮生记得那应该是雨水很多的时节了,每下完一场雨,乡邻都争先恐后去播种。要选择耐旱的。
秋薯在七八月,注意的地方有很多。
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到秋薯了。
罗浮生讲完这些,正准备说话,就听见一声清亮高昂的婉转声音。
像天地间破开混沌的第一声鸡鸣。
罗浮生一愣,随后转过身,看着来人,大声回应:“娘——!”
“铁蛋!”
站在罗浮生身后的四人乖乖眨着眼。
罗浮生的娘身材不算高挑,此刻双肩挑着筐,里面放了一些菜,还有一把割菜用的镰刀。
踩着越来越西沉的阳光,朝她们走过来。
西岙村坐落在陡峭的山峰间,像是仙女的飘带落入凡尘,留了一条平坦之地庇护百姓,以此安家。
罗浮生没有耽误,连忙将千星等人介绍给他娘认识。
罗惜谷一一点头:“生得个个都这么俊乎呢!”
柳如岸一如既往率先交际,先文邹邹对着罗浮生的娘亲行了礼。
罗惜谷笑眯眯地诶诶两声答应着,看向罗浮生:“傻站在外面干啥?”
又看向其他四人,“快进来呀!”
罗浮生下意识看向了商渡川,见他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微微偏移,见他娘已经跟柳如岸聊起来了。
那股提心吊胆的气,突然小小地松了松。
罗浮生的家很简朴,以土墙围挡,上面有很多裂纹,几处还坍塌了,黄土块散在地上,像跌倒后再也无法站起身的老者,默默无闻地接受时间的鞭打。
空缺处用树枝遮挡了,此刻有几只机灵的小鸟落在上面啾啾叫。
钟葵看了两眼。
鸟圆乎乎的,黑白相间,鸟喙上有一抹鲜艳的红,就像衔了相思豆一样。
像是被钟葵的目光烫到,扑棱两下翅膀飞到了屋顶。
众人听见动静抬头。
就见屋顶上铺开的茅草发黑,慢吞吞滴落下水。
砸在了刚好要进门的商渡川头上。
商渡川冷不丁被砸到,他抬手自然地擦掉了额头上的水。
有点儿发臭。
走在千星身边的罗浮生又忍不住去看商渡川,他张了张嘴,见商渡川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擦掉了水后,微张的嘴唇又合上了。
屋内低矮,石砌灶台残破。锅碗残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味。
除了短腿木床、木桌以外,再无其他。
院中柴垛已经快没了。
这还是罗浮生上次离家前劈砍的。
他爹身体不好,他娘平日要忙着管菜地,这劈柴的活计也就没人做了。
罗惜谷很热情,家里特意为了招待客人买了一只老母鸡,她早起后就一直炖着,虽然过了晌午,但不影响吃饭。
柳如岸本想说他们吃辟谷丹就好,这鸡肉鸡汤就让罗浮生的爹娘吃。
商渡川却抬眼冲他摇了摇头。
罗浮生这人平日里看着活泼跳脱,但心思比谁都深沉。
鸡汤盛出来第一碗给了千星。
罗浮生笑着说:“老大,你快尝尝。”
千星端过碗,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好鲜!
“好好喝。”
钟葵看着锅里的东西,好奇里面是什么。
正想着,第二碗就递到了她跟前。
钟葵笑着端过,嘴上却不饶罗浮生,她轻声说:“哇塞,我竟然是第二个喝到鸡汤的人吗?”
罗浮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不喝还我。”
她用气声答:“我才不。”
罗浮生没再和她贫嘴。
钟葵发现了,从罗浮生回家来以后,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和以往不同。
在外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胆小、滑头,但回了家,他沉稳,甚至话都少了。
晚上躺在床上,千星听见身侧的钟葵小声跟她说话。
千星躺正,钟葵面朝她,声音钻入她的左侧耳朵,轻轻的,带着点微弱的风。
“千星,我说的话对不对?你发现没有呀?”
“嗯?什么?”
“哎呀!我说的话你都没有听!”
钟葵小声抗议,她手抬起,搭在千星的腰腹处,惩罚似的挠了挠。
千星怕痒,立马扭了扭身,面朝钟葵,躲她:“我听了…!”
钟葵一点儿不信:“你撒谎!”
千星说:“我真的听了。”
钟葵追问:“那你还反问我。”
千星喘了口气,压下笑意:“下意识说的。”
她听清了的,只是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钟葵自顾自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跟罗浮生的相处方式我没有改变,但是就是怪怪的……就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了心上,我很怕流露出一丝异样,让他觉得我们看不起他。其实我能感觉出来,罗浮生他其实很紧绷。”
但是就像柳如岸说的,家世是罗浮生深扎心里的刺,他一日不拔除,就会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入魔了,这就与罗浮生的心愿完全背道而驰了。
“昨天晚上,我和柳如岸离开后,其实并没有走远。罗浮生在稷下闭关差点走火入魔,是柳如岸去稳住他的。他没有跟我细说,但我知道,那肯定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