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岙村是马平县最贫穷的村落。
山陡路不平，野兽逡巡林间，几乎与世隔绝。
除了胆子大的后生和经验十足的老猎户愿意上山下山来回走，其余人，几乎都面朝泥土背朝天，专心伺候他们的农田。
但农田的产出并不好。
罗浮生家的地今年秋薯收获的数量还算可观，白天新宅过完火，中午吃了顿饺子，晚上就烤秋薯吃。
五个人围着火炉听罗浮生他爹早年的英勇事迹。
这些故事罗浮生小时候很喜欢听，因为他爹曾是一位很厉害的猎户，后来在老虎爪下惊险脱逃，麻了半边身子，家里才渐渐不景气。
当时罗惜谷已经有了身孕，但这则消息给她的冲击太大，就落了胎。
罗惜谷很喜欢家里热闹。
她坐在一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看认真听故事的五个脑袋，无声地笑着。
其实这两个月以来，她能感受到铁蛋的这四个朋友都是心眼实的好孩子。
正说到兴头上，大门处突然传来砰砰砰猛烈地敲击声。
罗浮生比任何人都要先反应过来，他噌的一下站起身，速度快到把略有些耳背的爹吓了一跳。
“有人在敲门。”
千星靠着椅子的身子坐直了些。
钟葵撑着下巴的手也放了下来。
罗浮生起身往外走，可还没等到他去开门，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刚值傍晚，还不到落门闩的时刻。罗惜谷只将大门关上，此刻被人推门而入，带起一卷枯叶狂风。
“铁蛋？”来人急匆匆的样子，与奔出门的罗浮生撞了个对眼，他问道，“你爹在家吗？”
“在家。”罗浮生回答。
他爹麻了半边身子这事儿快有十年了，全村人都知道，平常也出不了门，这句话问得真有意思。
他眼神不善地盯着罗成。
罗成没注意，只说：“九叔！九叔！”
罗惜谷听见动静出来问了：“怎么了？”
她看见了罗成，有些错愕和疑惑，“水耗子？出什么事了？”
罗成说：“小妹误入后山，到现在还没出来，肯定是迷路了！但后山谁也没去过，谁也不敢去，我娘已经哭晕过去了，我爹领着人去找了，只有后山没人去！”
罗惜谷安抚孩子：“你别急。你先告诉婶子，你小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罗成说：“应该是你们放鞭炮前。小妹说困了要睡觉，可是她待会儿还要午睡，我怕她睡不着，就去喊她，但是她没在。”
罗惜谷说：“告诉你爹娘了吗？”
罗成明显慌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我以为小妹是出去玩了，或者跟我爹娘去地里了！”
他当时要看书，觉得小妹没在家里不吵也挺好的，就没有深究。
是直到傍晚，爹娘从地里回来了，门前一串小孩被喊着回家吃饭，罗成这才惊觉他一个下午都没有看到过小妹了、也没有听见过小妹的声音。
他连忙告诉爹娘，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有。
问了邻居，没有！
去玩伴家里问了，也没有！
“罗小妹？我们没有见过她呀？”
孩子丢了，这是大事。
罗成看着爹和几位叔公带着人去附近找，他娘哭晕了过去。
没人来责骂他，没人来殴打他。
但罗成就是感觉自己在这场无声的狂风中凌乱地头脑发胀。
他迫切需要一个依靠。
他想到了罗浮生。
想到了罗浮生他爹罗九叔。
罗九叔以前是个猎户，肯定知道哪里危险，后山那么大，除了罗九爷没人敢去。
但是现在罗九爷因为老虎麻了半边身子，他去不了。
“我爹他动不了。”罗浮生提醒。
他是决不会让他爹硬扛着去掺和这件事的。
首先这件事发生的根本就是因为罗成没有照看好罗小妹，其次罗成家与自己家是有仇的。
当年若不是罗成他爹胆小怕死，让他爹一个人面对老虎，他爹也不会这样。
罗浮生承认自己没那么高尚，就像钟葵说的，他胆小怕事、贪生怕死。
这件事跟他家没关系，而且今天还是宅子过火的好日子，犯不着去触这样的霉头。
罗浮生咬肌略微鼓起。
他站在门边，没有让开一步。
罗惜谷哪里能不懂儿子的意思，她也怨、也恨，但那罗小妹年纪还小，大人之间的事，牵扯孩子干什么。
但她要是让铁蛋让开，会伤他的心。
屋内暖融融的，千星、钟葵、柳如岸、商渡川还有罗浮生他爹罗九爷都听到了罗成的话。
他的喊声实在嘹亮，让人无法忽视。
罗九爷歪着靠在床头，整个人骨瘦如柴，他眼眶凹陷，原本讲他故事的精气神散了些，现在看上去有些像被火烧过的稻草人：“铁蛋！”
他喊着罗浮生。
罗浮生进来了。
罗九爷说：“你让他进来，我把上后山的路告诉他。”
罗浮生低声喊：“爹！他…！”
罗九爷摇摇头，一口气吐出半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在劝诫：“账不是这样算的。水耗子他爹的确对我不忠义，但他阿爷却对我有恩，不然后山那么危险，罗麻子不是猎户，我不会带他上去。要没有罗麻子他爹，我早就死在河里了。”
罗浮生从没有听过他爹讲过这件事。
恩情与仇恨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罗浮生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已经起身站在旁边的四个人，忍住了话，让罗成进来了。
“九叔！九叔！”罗成流着泪说。
“我听见了。”罗九叔被他身上带进来的冷风刺激地咳嗽了两声，“你要去后山，就从我家一直往北走，草会很杂，但路上有我留的标记。天快黑了，你自己不要去，让长辈去。听见了吗？”
罗成连连点头，他跌跌撞撞离开了。
罗惜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担忧道：“后山这么险峻，罗小妹一个刚学会走路三年的小娃娃，怎么可能去那里？”
罗九爷说：“一颗心慌了就想不明白事了。他爹和叔公们就想到了这一点，没去后山找。”
罗惜谷说：“那你还跟他说这些？”
罗九爷说：“我不是跟他说的，我是跟铁蛋那些朋友们说的。”
罗惜谷给他整理被子，闻言错愕地扭头，看见四个人站着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