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章下方的字被千星用袖口擦净藤蔓汁液后，完整显露出来。
那行字刻得比上面的那句话深得多，每一笔都凿进岩壁半指有余，笔锋沉稳，仿佛刻字之人早已算准了百年后有人会读到它：
百年以后，五人登山，探脉不死，精神永存。
——张之道。
这三个字更为飘逸，甚至称得上倨傲，一笔一画似游龙，潦草中带着字的神韵。
柳如岸一怔，他握着子曰剑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暗沉的风从深渊底部翻涌上来，将众人眼前最后一点亮光吞噬。
湿透的鬓发被吹散，他沉默着，罗浮生却开口了："竟然是府主…？"
他算到了。
探脉二字早已经随着东洲的恐怖被葬送在了时间的长河里，探脉者这三个字已被修仙界遗忘了。
血脉相系的后代会保留祖先的手札，钟葵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了解这些。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触碰：“探脉者一般为五人，府主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曾经到过这里。”
这字写得这么飘逸，想必当时的府主也是意气风发的少男。
钟葵目光停留在探脉二字上，很久才移开。
峰顶的风比半山更烈，吹得千星的衣袍猎猎作响，但她站得很稳："走吧。"
商渡川从腰间解下荷包，袋口扎得极紧，解开时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散出来。
里面是一截幼细的手掌，在离开西岙村的前一夜，那截断手已经被特殊处理过：断面敷了他调制的符灰药膏，整体用霜诀冻封后裹了七层灵绢。
灵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商渡川亲笔绘制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是用混了磁石粉的朱砂勾出来的，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取出断手时，指尖凝了一层薄霜护住掌心。那截小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中央嵌着一块指节大小的黑土，与西岙村后山壤母残留的土壤同源，此刻那块黑土在灵绢包裹下仍在缓慢搏动，像一颗缩微的心脏。
掌心处的模糊人面死气沉沉。商渡川将断手置于峰顶最中央的那块平坦岩石上，退后三步，傲雪剑出鞘。
第一剑，刺向正东。
霜气从剑尖射出，以一道螺旋状的寒流，贴着地面旋转扩散。所过之处，岩面上浮动的潮气被瞬间冻成一层半透明的冰膜。
冰膜表面自动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如枝杈蔓延，一路向山下铺去，像一棵倒生的银色巨树将根系扎入整座山的岩体。
第二剑，斜挑向南。
霜气凝聚成七道冰锥悬于半空，他手腕一翻，冰锥同时坠地，嵌入七个方位，将断手所在的中心岩台围在正中。
冰锥入地的瞬间，地表那层冰膜上的纹路骤然加速流动，银色脉络从峰顶向四面八方辐射扩张，肉眼可见的速度越过第一道山脊，最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座第七峰的岩壁上都浮起了霜白色的光痕，远远望去像山体本身被重新雕刻了一遍。
第三剑，平扫向西。
这一剑没有冻气，而是剑气裹着商渡川自身的心脉精血喷薄而出。
血丝混在剑气中落入冰纹交汇的节点，每个节点处便凝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血珠，血珠浮在冰面上微微颤动，与中心那块黑土的搏动频率渐渐同步。
同步完成的一刹那，整张冰纹脉络图猛地一亮，银光从峰顶向四周弹射出去，跨越山谷、跨过大河、掠过云层——
千星站在边缘往下看。那些银光从第七峰的各个方位散射出去，像被风吹散的蛛丝，极细极长，一根根扎入远处群山的山体之中。
每一根银丝落地的位置，都有一小片地面浮起微弱的霜花，标记了那个地点与壤母根脉之间的感应度。
银丝延伸最远的几根，已经没入了视线尽头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巍峨巨峰之中。
商渡川收剑，单膝跪地，右手按在中心岩台上，掌下那层冰膜中的银光仍在持续奔涌，像整座山的血液被他引上了地表。
他呼吸粗重，额角的汗珠刚渗出就被寒气冻成白霜，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阵成了。以罗小妹掌中的壤母残土为引，以第七峰灵脉为基，千里洲际线内所有与那东西同源的根脉都会显形。"
这意味着，只要壤母曾经过洲际线，那阵法就可以捕捉痕迹。
只是距离有些短，但千里已经是他在化神境所能达到的极限距离。
千星双手结印，站在商渡川的对立面。
千里远远不够，但没关系，她可以补上剩下的距离。
阴阳鱼盘自她身后亮起，如一轮坠入人间的太阳，照亮整片山顶。
雾鬼包裹住周围，封住了那夺目的光辉。
千星掐诀的速度很快，残影中，可以看见她那带着茧的修长手指不断变化动作。
阵法的力量在增强。
覆盖洲际线的距离达到了万里。
东北方向三道银丝汇聚之处——三座巨峰交错的隘口，银丝在山坳处纠缠成拳头大的一团光茧，光茧脉动如心跳。
"四千里，三座峰之间的谷地。"
千星抬眼，她的灵力在山顶处的阵法中聚集停留，指向了某一处。
柳如岸展开东洲草图比对，接过罗浮生的朱笔圈出那个隘口："青莽三叉口。三条支脉的交汇处。”
钟葵说：“那里的地气最杂，地下暗河纵横，是壤母最喜欢的栖身之所。"
柳如岸和罗浮生都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却都没有意外。
钟葵歪头，看到他们这样的反应，笑了：“算了，反正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隐藏。”
手一伸，万化枯显形。
她弯弓搭箭，偏头问："柳如岸，结界能坚持多久？"
商渡川与千星负责画阵探寻壤母，柳如岸则与罗浮生布置结界。
“最高至化神境。”柳如岸回答。他的境界也就化神境，没办法布下更高阶的阵法。
即使五人心里都明晰这壤母的境界绝不会在化神境。
钟葵眯眼：“看来这一战，会很难啊。”
罗浮生凌空画符，符箓串联成灵蛇缠绕在万化枯的箭身。
商渡川起身，傲雪剑插回鞘中，霜气从冰膜上缓缓回收，但那些银丝标记的感应点依然亮着。
千星收势，阴阳鱼盘却没有淡去，她朝前稳步走，光晕碎成星点缀在她身后。
以钟葵为中心，左边依次为千星、商渡川，右边是柳如岸、罗浮生。
第七峰的阴面，那里有一条从云中垂落的藤梯，粗藤盘结成阶，层层叠叠铺向谷底。
随着钟葵射箭而出，五人沿着藤梯速降而下，穿过云层时湿雾扑面，衣袍瞬间重了三斤。
罗浮生朝钟葵甩了一张干燥符——符纸贴在钟葵后背上，瞬间吸走了她袍子上凝结的水汽。
"谢了。"钟葵头也不回，但声音里带着笑。
"受不起。"罗浮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脚下却稳稳地把藤阶上松动的一节用符加固了。
商渡川偏头看千星，他画的阵法已经是高阶阵法，千星虽然在学府月考前曾熬夜点灯突击过，但刚才却能看穿如何驱动阵法，注入她的灵力而保持阵法平衡。
短短几月，就走完了阵法修的半辈子。
他深知这位小师妹身上有很多疑点，这些疑点随着千星展露实力让她越来越显眼。
半个修仙界已经对她动了杀心。
商渡川清楚，有朝一日，整个修仙界都会围剿千星的。
谷底比峰顶暗了太多。
三座巨峰在这处隘口合拢，天光被压缩成头顶一条窄窄的青线，脚下全是没踝的黑色淤泥，淤泥中埋着无数白色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香，那团银丝标记的光茧就在隘口最窄处的一块巨岩后方，光茧的脉动已经加快，频率近乎急促。
“在那。”千星感知全开，身虽与四人同行，但感知领先一大截。
话音刚落整片隘口的地面猛地一震。
那团光茧从巨岩后炸开，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淤泥深处翻涌而起，比西岙村那只更粗、更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