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榜前的事被处理好，钟葵的视线飞快地从罗浮生背影上跳过。
她看向圆台正中间的人。
茶褐色的头发，有八条小巧精致的麻花辫，发尾用银环扣着，闪闪发光。
兰醒春抬起眼，圆台下的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模糊，只有他那慢悠悠走上台的对手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商渡川今日梳了高马尾，长发隐藏在帷帽下，一并将他的容貌掩盖了去。
他没有穿合欢宗的弟子服，一身鹅黄夺人眼，身材挺拔，走上来时腰间佩剑上的剑穗还一晃一晃的。
兰醒春微微眯眼，视线不断上下打量。
这人……
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商渡川站定，手搭在剑柄末端，手背青筋微凸，随着他逐渐用力握住剑柄而更加明显。
圆台周围被插上八面旗帜，两人相互迸发威压，撞在一起时，将旗面震得猎猎作响。
圆台下的蓬莱弟子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被这股裹挟着寒冷的威压激得起了鸡皮疙瘩，纷纷凝眸将目光从兰醒春身上放到商渡川身上。
他一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抬起来，冲着兰醒春招了招。
带着点逗弄的懒意。
“好狂啊这女的。”
“他俩是不是来蓬莱前有过节啊，不然兰醒春怎么主动来对她？”
“合欢宗怎么每个弟子都这么有气质啊！而且还很强，妹妹！加油啊！”
兰醒春双手掐诀，身后顿时浮现出八卦图。
乾、坤、震、巽四道卦气横冲直撞，化作锋利金刃直劈商渡川周身。
化神境中期的阵法极速铺开，方圆数丈尽数被卦道禁锢，天地灵气尽数被他的卦阵收拢，封死商渡川所有闪避方位。
兰醒春的第一招就显示出狠辣，他掐诀速度很快，众人只看到几道流光射向商渡川，还没来得及看清，先听见了兰醒春的话。
“第一招，”兰醒春低语，“让你。”
兑卦离火熊熊燃烧，坎卦寒水翻涌。
水火两股卦力交织绞杀，化作巨大旋涡锁向商渡川。
“哇塞，兰醒春好有君子风范哦，看对面是女修还让了一招。”
“八卦阵是兰醒春最拿手的招式了，寻常修士踏入便会被卦气撕裂。让？嘴上说得好听而已。”
此刻卦气紧跟金刃之后，尽数朝着商渡川压去。
商渡川唇角漫开一点慵懒笑意，搭在剑柄的手骤然发力。
长剑铮然出鞘，鹅黄衣袂被卦气吹得猎猎翻飞，帽裙如波起伏，像一片暗含流光的云，稀薄得缠绕在他身边。
同样是化神境中期的灵力与兰醒春的卦阵狠狠相撞。
轰隆一声巨响，圆台地砖裂开细密纹路，八面旗帜被两股巨力震得弯折，旗面尽数撕裂。
离圆台近的人被碎石打得往后退，慌乱中踩到了身边人的脚，场面顿时如飓风过境掀起一瞬间的风浪。
兰醒春凝眸，错愕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万万没想到，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正面硬撼八卦阵。
这可是完整的八卦阵。
他以整个圆台为基，对手的每一步都会在他的意料之内。
阵法与卦术的极致结合，没有人比他更懂。
可是——
卦气层层叠叠撞在商渡川身周，却连他衣摆都无法划破。
兰醒春立马做出调整。
他身后的八卦图到了身前化作一盘棋，此刻与他对峙之人却轻巧地躲过他用来拖延时间的招式，朝着自己而来。
兰醒春心下一紧，立刻掐动进阶卦诀，六十四道小卦象层层叠加，无数金爻如同箭雨倾泻而下，试图打乱商渡川周围的气压平衡。
商渡川手腕轻转，长剑挽出漫天星花，剑道锋芒斩断漫天卦爻。
左手凌空一捏，数道朱砂符箓凭空浮现，符箓飞出化作漫天星网，将袭来的卦气尽数兜住，消解。
他的脚下悄然铺开细碎星纹阵法，与兰醒春的八卦阵分庭抗礼，硬生生从对方的卦域里撕开一片立足之地。
兰醒春专攻卦卜阵法的优势，此刻竟然被商渡川克制了。
不光克制，还一直压着打。
兰醒春眼底掠过一丝急色，卦诀掐动速度暴涨。
乾卦天罚惊雷轰然砸落，直直劈向商渡川头顶。这一击汇聚他大半修为，是他压箱底杀招。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都以为商渡川难以招架。
商渡川抬眼，执剑的手臂轻轻一扬，长剑横空。
霜雪源源不断喷涌，冻得所有人打了个喷嚏。
他脚下星阵向外扩张，反向包裹住兰醒春的八卦图。
“我也让你一招，留你一命。”商渡川声音轻缓，裹挟着剑锋破空的锐响。
兰醒春心头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却来不及细想，卦阵已经被星纹阵法层层蚕食。
六十四道小卦象接连崩碎，周身灵气紊乱，气血翻涌，连稳住身形都变得艰难。
他强提灵力，想要重新收拢卦气，可商渡川不会再给他机会。
商渡川手腕旋拧，长剑斜挑，剑光掠过的瞬间，兰醒春身后八卦图轰然碎裂。
时间仿佛被寒冰冻结，灵力流动似乎都变得迟缓起来。
所有的画面像在画卷上一般——
八面旗帜寸寸断成碎布，兰醒春周身维系阵法的灵气瞬间溃散，整个人被剑气余波震得后退数步。
他踉跄着，最终还是单膝跪地，指尖不断颤抖，再也无法掐动卦诀。
商渡川收剑入鞘，剑穗依旧轻轻晃动，鹅黄衣衫纤尘不染，从头到尾不见半分狼狈。
绦带上的珠子立马从一颗变成了两颗。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兰醒春，语气轻佻，慵懒笑意漫在眉眼间。
“多谢。”
胜负已定。
圆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我的天！兰醒春的八卦阵居然被破得干干净净！”
“合欢宗这位女修也太强了吧，她剑道和阵法道双修？！”
“赢的也太漂亮了，全程压制，连衣衫都没乱！”
兰醒春缓缓抬头，望着站在圆台中央的人。
他一身鹅黄从容而立，心底那股熟悉感翻涌到极致，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耳边是还未消散的寒风，商渡川的话反复回荡，直到——
商渡川离开圆台，兰醒春也终于想起那股熟悉感觉是谁。
冰灵根，熟练融合剑道与阵法道，佩剑为傲雪……
前两年他还没来蓬莱，曾与一个人争夺过凌霄榜的魁首之位。
商渡川。
五道精通的惊世骇俗之人。
兰醒春慢慢站起来，擦掉了自己嘴角处慢慢流出的血，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两年他在蓬莱被捧得极高，养得自己鼠目寸光。
手下败将还是那个手下败将。
只是商渡川为什么会男扮女装以合欢宗弟子的身份进入蓬莱？
他与那位初出茅庐的合欢宗圣女有什么关系？
苏长玉又为什么让自己主动迎战？
苏长玉与商渡川有过节？
算了，这也不是他要插手的事，他还是回璇玑阁好好养伤吧。
真丢人。
哎，真丢人啊。
哎哎，怎么这么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