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的雪簌簌落下。
千星睁开眼，入目是无尽的银白。
风很缓，堪堪吹动她的碎发。
她往前走，雪落在她的睫毛和肩膀上。
尘封的记忆浮现于她的脑海，七情重新回归身体。
雪粒开始变大了。
四周开始浮现过去的种种。
千星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看见她从九天之上而落。
黄龙焦急从阴阳鱼盘内钻出，驮着她来到清宁山下。
风雪交加，惨白一片，千星看到自己紧紧闭上的眼旁还有因为疼痛而沁出的泪。
它将自己珍藏的蛋壳用头缓缓向前推，再用龙尾轻轻卷起千星将她放入其中。低哑悲鸣的龙啸像滚滚山洪，隐隐有破开云雾之势。
黄龙哀伤地碰了碰主人的脸颊，将神兽之力化作温暖的结界，替千星挡住了三百年的风雪。
只是力量终有耗尽一刻，当风雪重新攀爬上千星的脸颊时，有一人深一脚浅一脚显于朦胧冬雾中，朝着千星走来。
彼时辛问界已经忘记了前尘，她好奇地从那人背后探头而出，小心翼翼却又惊奇：“呀，这里有个小孩？！”
“她好小哦，是被人丢下的吗？”
“谁呀这么没良心！”
心口处传来转瞬即逝的闷痛，辛问界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直愣愣地想：她为什么会觉得很难过呢？明明从前从未见过这小孩呀？
真奇怪。
这就是缘分吗？
辛问界拽了拽身侧之人的衣袖，眼神一直落在蛋壳中那小不点身上：“朔清宁，我们带她走吧，这里太冷了。”
朔清宁站在原地，衣袍猎猎。
他那常年挺直地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偻了下来。
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庆幸终于找到了师尊多些，还是懊悔自己来迟了多些。
“好。”朔清宁声音有些变形，喉结微微滑动，才找回了自己平常的声音，“我们回家。”
朔清宁蹲下，指腹轻轻划过黄龙蛋壳表面的纹路，上面的光芒微乎其微，神兽的庇护之力已经渡到了尽头。
辛问界上前抱住了千星，稳稳地抱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流下眼泪来。
双臂微微发抖，她素来无法无天的脸上染上悲伤：“朔清宁，为什么我看到她，会觉得这么难过。”
朔清宁在心里道：因为你也是她的弟子啊，她庇护你，教导你，疼爱你，你爱戴她，依赖她，纵使你舍去肉身，抛去记忆，但你的灵魂还记得她的体温。
作为弟子，谁也不想看到师尊变成这副样子。
辛问界抱着千星，朔清宁拿着黄龙蛋壳，一人一剑灵缓缓踩着积雪颇深的山路往清宁山顶走。
那是师尊的洞天，是他们的家。
朔清宁淡然的脸上沾上风雪的素色，他凉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缕轻烟。
“师尊，我们回家了。”
千星在白雪中往前走，看到了三岁的她醒来后的样子。
小小的她在站桩。
眼睛圆溜乌黑，目视前方很是认真。
双手握拳，自以为中气十足地“哈”了一声，但落到旁人耳中，却是软绵绵的稚子语气。
辛问界笑眯眯地拿着大鸡腿冲千星诱惑道：“小千星，可要认真哦，不然我就把这大鸡腿吃了！”
千星目不斜视，看起来一点都不被辛问界的话影响，却悄悄咽了口水。
好饿。
朔清宁站在一边盯着她。
春去秋来，盯到她开始练剑。
那是千星第一次站上不周山，摇摇晃晃无法平衡。
朔清宁双手扶着千星的腰身，帮她找到平衡。
“这柄剑叫不周山，是我的本命剑，你日后也会有自己的本命剑。”
千星点头，任由汗水从脸颊滑落。
朔清宁从一开始地双手扶她腰，变成了单手扶，再到拉着千星的双手。
最后，千星可以依靠自己的平衡力在不周山上站稳了。
辛问界躲在树杈上偷看，忍不住偷偷擦泪。
太苦了。
尤其是小千星这么小，个头还没长大，却要学习那么多。
全身上下全是伤口，却没有一天停下来休息过。
她从不抱怨，从不落泪，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
小千星站稳后一双乌黑的眼亮晶晶地看着朔清宁，好像在说：“看呀！我做到了！”
“师尊——我做到了！”
朔清宁看着千星扬起的微笑，终于也勾起了唇角。
他透过千星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个时候师尊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教导他。
也是扶着他的腰，从双手到单手，再到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
直到，他也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站在剑上。
他兴冲冲又得意地扭头过，就像现在的小千星一样笑着。
师尊站在那里，神形如竹，面色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在她的身边，是渡川剑的剑灵。
红衣黑发，金眸妖貌。
他双臂环抱噙笑，欣慰之色更显。
清宁山上栽种的桃树在这一瞬间陡然绽放，漫天的粉红和簌簌而落的白雪一起，成了朔清宁脑海里印象最深的记忆。
朔清宁缓缓眨眼，记忆如流水潺潺而过。
他的眼前是那抹尚显年幼的背影。
有时候朔清宁会怪自己，为什么自己成长速度这么慢，为什么是在师尊出事后他才飞升成仙。
没有师尊的九天，只是一团无意义的云。
朔清宁眯眼抬头看，很久很久，才有一滴晶莹从眼尾滑落。
没人看见他的这滴泪。
就像那年他独立站在渡川剑上，没有看见师尊和剑灵眼中一闪而过的晶莹一样。
千星站在这段记忆前，抬手想要给朔清宁擦一擦眼泪，却接到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
它从空中落下，摇摇晃晃却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掌心，随后被体温融化，成了一滴水。
风雪又似乎比刚才小了。
千星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沿途有了嫩芽，芽上渐渐缀上花苞。
她看见两侧出现无边际的画卷。
看见画卷上勾勒出一幕又一幕温情的画面。
看到稷下学府两处广场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弟子，留影石显出她的身影；看到在四大洲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众人狼狈却又相互一笑的模样。
她看到有蓝光从脚底流淌而出。
是一条小溪。
小溪向前流淌，带着轻快的水声。
她看到自己和朋友们抓鱼，水花四溅，笑声不断。
水流变得湍急，水面扩大，成了小河。
她看到一盏又一盏孔明灯的倒影在河面上出现，一盏又一盏祈福灯顺着水波慢慢飘向远方。
“好大的鱼灯呀！”
千星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拉了拉，她偏头，四周的白雪一瞬间被暖融灯火取代，钟葵正抬头兴奋地给她指：“千星你快看！好漂亮啊！”
“老大！快许愿！”
在钟葵身侧，罗浮生正双手合十，悄悄掀起一只眼狡黠地冲她笑：“嘿嘿。”
“鱼灯是百姓祈求平安，期盼风调雨顺的美好寄托。千星师妹，快许愿吧。”
千星扭过头，看到柳如岸手上正提着五个灯笼温和地看着她，他那双多情的狐狸眼微微弯着，眼神鼓励：“许一个你想实现的愿望。”
许一个愿望吧。
遵从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告诉上天，你想要什么。
千星看着鱼灯，慢慢闭上了眼。
她举起双手，虔诚地双手合十。
只是光想到那个念头，难免鼻尖泛酸。
“我……”
她遵从自己跳动的心，服从自己脑中的想法，轻轻出声，“我想要……商渡川回到我身边。”
我想要商渡川回到我身边。
“轰——”
烟火在天穹绚烂绽放，耳畔的爆破声夹杂着镜子碎裂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撞破。
千星睁开眼，她还维持着刚才虔诚许愿的姿势，只是眼前的温馨场景荡然无存，只有白茫茫的雪在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