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施主。”玄奘打断男孩,“家中还有何人?”
男孩回过神来,“我爹去山里砍柴了,晚些时候回来,我娘就是刚才那个。”
“哦。”玄奘点了点头,“家中就你们三口?”
“嗯。”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我奶奶,她在屋里躺着,身子不好。”
“阿弥陀佛。”玄奘轻诵一声佛号,没有再问。
不多时,妇人从后院出来,笑容满面:“屋子收拾好了,就在后院,虽然简陋了些,但遮风挡雨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施主。”玄奘起身,“不知可否借贵府灶房一用,贫僧的徒弟们想做些吃食。”
“哎呀,大师这是说的哪里话?”妇人连连摆手,“你们远道而来,怎么能让你们自己动手?我这就去做饭,你们等着,很快就好。”
说着,也不等玄奘拒绝,便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后,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还有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周横凑到李固耳边,压低了声音:“不对劲。”
“我知道。”李固同样压低声音,“前后态度差太多了。”
“还有那孩子的眼神。”周横继续说道,“一直盯着云姑娘,有些早熟哦。”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说。
都是男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太明白,男孩的眼神他们岂会看不出来?只希望这家人别被迷了心窍,不然……
周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李固也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
对付妖魔鬼怪他们不一定拿手,但是收拾几个贪心不足的小人,那还是不难的。
云皎自然也察觉到了,那男孩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夏天的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黏腻和贪婪。
她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了,这种眼神同样见得不少,被欲望支配的人罢了。
不过她并未在意,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那碗水,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
水里没东西,但就是不想喝了。
不多时,妇人端着几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来来,几位大师,别客气,粗茶淡饭的,将就着吃些。”妇人将菜摆在桌上,笑盈盈地招呼众人。
菜色不算丰盛,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盘咸菜,闻着倒是香喷喷的,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阿弥陀佛,施主太客气了。”玄奘双手合十,目光在那些菜上停了片刻,却没有动筷子。
孙猴子蹲在桌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噗——”孙猴子一口将菜吐在地上,筷子往桌上一拍,“好一个粗茶淡饭!”
他站起身来,那双火眼金睛在妇人脸上扫过,冷声道:“你在这菜里下了什么东西,当真以为俺老孙尝不出来?”
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连退两步,声音发颤:“大……大师,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听不懂?”孙猴子冷笑一声,指着那盘炒青菜,“这菜里下了毒,而且不是普通的毒,是能毒翻一般妖怪的剧毒!”
“你们倒是舍得下本钱,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值这个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横和李固“唰”地站起身来,短刀出鞘,护在玄奘身前。敖烈目光一凛,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已经握在手中,沙悟净默默站到了玄奘身侧,降妖宝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妇人见势不妙,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大师饶命!大师饶命啊!民妇……民妇也是一时糊涂!”
哭声惊动了后院的男孩,他从后面跑出来,看见母亲跪在地上,顿时脸色煞白,也跟着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孙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俺老孙问你们,这毒药是谁给你们的?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是……是……”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民妇自己……自己配的……”
“放屁!”孙猴子嗤笑,“你一个山野村妇,能配出毒翻妖怪的毒药?你当俺老孙是三岁小孩?”
妇人的哭声一滞,随即又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磕头:“大师饶命,民妇真的是一时糊涂……民妇看见大师们穿着体面,就……就起了歹心……民妇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穿着体面?
周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嘴角抽了抽,不过对比这个小村子来说,几身衣裳加上行李也是不小的财富了。
那男孩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几下就磕出了血。
玄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阿弥陀佛,罢了。”
“师父?”孙猴子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
“悟空,他们并未得手,我等也没有受到伤害。”玄奘的目光落在跪地痛哭的妇人和男孩身上,“既然他们已知错,便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师父!”孙猴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您看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贪心,这是杀人害命!要不是俺老孙尝出来了,咱们现在一个个都躺下了!”
“悟空。”玄奘的声音依旧平和,“贫僧知道你的意思,但佛门讲究慈悲为怀,若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给,又与那些滥杀之人何异?”
孙猴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那母子二人。
玄奘走到妇人面前,将她扶了起来。
“施主,贫僧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也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起了歹心,既然你说了知错,贫僧便信你这一次。”
妇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玄奘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贪念一起,万劫不复。今日你害了人,明日便有人害你,冤冤相报,何时能了?若能放下心中贪念,踏踏实实过日子,何愁没有好日子过?”
妇人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大师教诲,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玄奘又转向那男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小施主,你年纪还小,莫要学你母亲的错处。善恶终有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切莫行差踏错,毁了一生。”
男孩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玄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对众人道:“既是误会一场,便算了吧。来,把干粮拿出来,咱们吃自己的。”
孙猴子嗤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从包袱里翻出干饼,分给众人,嘴里嘀咕着:“误会?俺老孙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误会。”
周横和李固默默接过干饼,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是跟着玄奘走了这么多年的人,岂会看不出这妇人的眼泪有多少是真的?
那些磕头认错的话说得好听,可那眼神……躲闪、飘忽,像条毒蛇,随时准备再咬一口。
但这种话,当着玄奘的面,他们说不出口。
法师心善,他们不是不懂,只是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善。
云皎咬了一口干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妇人的背影。
有意思。
夜渐渐深了,那妇人和男孩不知躲到了哪里,再也没有露过面。倒是那个去山里砍柴的男主人,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了,听说了白天的事,闷声不响地钻进屋里,再没出来。
众人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虽然简陋了些,但还算干净。地上铺着稻草,上面盖着一张苇席,能躺人。
玄奘盘腿坐在角落里,捻着念珠默默诵经。孙猴子蹲在门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猴哥,睡吧。”猪八戒打着哈欠,“都收拾妥当了,那一家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孙猴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耳朵朝外竖了竖。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冷气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
众人各自歇下,不多时,猪八戒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