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 > 第80章 碰壁
  杜丽丽在北京的第三天,才见到张建国。
  报社的门卫拦了她两回。第一回说人不在,第二回说在开会。第三回她不走了,就蹲在门口等。门卫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从早上等到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从包里摸出半个干馒头,啃了两口。馒头硬了,掉渣,她用手接住,塞进嘴里。
  下午两点多,张建国从楼里出来,夹着公文包,准备出门。杜丽丽站起来,喊了一声“张记者”。张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头。“你是?”
  “我叫杜丽丽,从黄原来的。古风铃的事,我想问问你。”
  张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摇头。“我不认识叫古风铃的。”
  “一九八四年,黄原,火车事故,你报道过。古风铃被撞成植物人。”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没点。“那个人,我记得。后来呢?”
  “后来他表叔把他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我查了三年,查不到。”杜丽丽从包里掏出那沓材料,递过去。“这是我写的,您看看。”
  张建国没接。他看着那沓纸,纸边卷了,有的地方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找我没用。我就是个记者,写完了稿子,事就过去了。你该去找公安。”
  “找了。立不了案。”
  “那我也没办法。”
  张建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绕过她,走了。杜丽丽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一晃一晃。她把材料塞回包里,走出报社院子。
  街上人多,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英文的,杜丽丽看不懂。那女人低着头看书,看得入迷,绿灯亮了都没注意。
  杜丽丽多看了她一眼。那女人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那女人的眼睛很亮,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在学校里待着的人,没受过风吹日晒。杜丽丽先移开目光,过了马路。
  那女人也过了马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杜丽丽没回头。她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是谁,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脚很沉,膝盖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她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坐下来等车。
  车来了。她上了车,不知道要去哪。投了一毛钱,坐到最后一排。车晃,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北京很大,楼很高,人很多。可这些跟她没关系。她在这座城市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司机喊“下车了”,她才醒过来。下了车,不知道自己在哪。她站在路边,看着陌生的街道,站了很久。然后往回走。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回旅馆的路。
  旅馆房间还是那间,窗户对着墙,什么也看不见。她躺在床上,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是古风铃出事那天的报纸复印件。报纸发黄了,标题是《一男子横穿铁轨被撞重伤》。她盯着那行标题,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材料放回包里,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她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空空的。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山上,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山下有一条河,黑黑的,亮亮的。河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蓝布衫。她想喊,喊不出声。那人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可她知道那是谁。不是古风铃。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与此同时,郑州。
  田平从印刷室出来,站在院子里洗手。油墨沾在手上,黑乎乎的,她拿肥皂搓了好几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刘姐从编辑部探出头。“田平,有你一封信。”
  田平走过去,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陌生,地址是“西安地质学院”。她不认识写信的人,可心跳忽然快了。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田平同志:您好。我是西安地质学院成人教育学院的学生孙少平。陈老(陈伯)把你的地址给了我,说你在郑州的一家报社工作。冒昧写信,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在郑州的报社,有没有接触过关于黄土高原地质灾害的报道或资料?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陕北黄土滑坡成因的论文,需要一些案例。如果您有线索,烦请回信。谢谢。孙少平。”
  田平把信看了两遍。孙少平。这个名字她不认识,可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她拿着信纸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
  她把信折好,塞进裤兜。然后去库房,把今天的报纸整理完。理报纸的时候,她心不在焉,拿错了两捆。刘姐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傍晚,她回到住处。毛毛在写作业,林梅梅在灶房做饭。田平坐在床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孙少平。她用手指摸着那三个字。孙。少。平。摸到最后那个“平”字,手停了。
  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平”字。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她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半张烂证件放在一起。
  晚上,她躺在小床上,面朝里。蓝格衫盖在身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白光,落在地面上。
  她闭着眼,没睡着。
  脑子里是那封信。孙少平。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不知道他为啥要给她写信。可她知道,她明天会给他回信。她得告诉他,她没有他需要的资料。但她会帮他留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生黄土的颜色。她盯着那块黄土,盯了很久。
  远处有火车鸣笛,一声,又一声。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