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 > 第93章 执念
  杜丽丽在裁缝铺干了不到两个月,就不想干了。
  不是干不了。她锁边锁得比谁都好,针脚匀,线头剪得干净,中年女人一天锁两百条,她能锁两百三十条。不是慢,是不想快了。快了又怎样?一天多挣三毛钱?三毛钱能买什么?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半碗粥。她不是嫌钱少,是嫌没意思。早晨来,坐下,锁边,剪线头,叠好,再锁。天黑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来。跟流水线一样。她在南方拧了三年螺丝,回到黄原又锁裤腿。拧螺丝和锁裤腿有什么区别?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手都没停过。
  可手停了,脑子就转。
  脑子一转,古风铃就出来了。
  她恨他。这根是扎在骨头里的,拔不出来。她恨他当年睡完就跑,恨他那张“我不再爱你”的纸条,恨他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一个人骑车出了城,把她扔在那间出租屋里,衣裳不整,人事不知,被房东踹开门压上来。她更恨的是,他跑的那天夜里被火车撞了。不是恨他遭了报应,是恨他遭了报应之后,她还不能撒手。
  她想过撒手。刚到南方那半年,她躺在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里,听着别人的呼噜声,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过无数次:不寄了。不救了。让他死。可到了发工资那天,她还是去了邮局。钱递进窗口,汇款单填上“古风铃”三个字,手不抖,心不跳,像在完成一道工序。她不是救他,是锁他。她要他用那具面目全非的残躯活着,不死不醒,替她受着。她吃的苦,他得陪着。她熬的夜,他得躺着。她在流水线上拧到手指出血,他就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咽口水。公平。
  这口气吊了她三年。三年后她回来,发现他不见了。
  她查了半年。表叔刘德厚找不到了,那个叫刘桂兰的账户销了户,医院不认账,派出所立不了案。古风铃像一滴水蒸发在黄原的空气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不甘心。不是舍不得他,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他要是死了,她这三年算什么?她在南方拧的每一颗螺丝,咳的每一口血,被线长骂的每一句难听话,全都白费了。她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她要亲眼看着他躺在床上,或者跪在他的坟前,把这三年的账算清楚。
  所以她跑。黄原、西安、北京,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信访办、医院、派出所、报社,能进的门都进了。材料递了一摞又一摞,每一份都石沉大海。她知道希望不大,可她不能停。停下来,那股恨就散了。恨散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五月中旬,裁缝铺的中年女人跟她说了一件事。女人的表哥在西安一家民办医院当护工,说医院里躺着一个植物人,陕北口音,三十来岁,躺了好几年了,没人管,欠了一屁股医药费。
  杜丽丽的手停了。锁边机还在响,她的脚没踩了。
  “叫什么名字?”她问。
  “不知道。表哥没说。就知道是陕北的,出车祸撞的。”
  杜丽丽当天就辞了工。中年女人说“你找到人了就走,工钱我给你结”,她没要。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缝纫机上,拿起包就走了。
  坐夜班火车去的西安。硬座,靠窗,一夜没合眼。不是不困,是闭眼就看见古风铃的脸。不是出事前那张年轻的脸,是她在医院见过的那张——肿的,黄的,插着管子,眼眶凹陷,像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她看见那张脸,心跳就快了。不是心疼,是兴奋。她恨自己这种兴奋,可它就在那里,压不下去。
  到了西安,转了两趟公交车,找到了那家医院。民办的,小,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她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臭味。她找到护士站,一个胖护士坐在里面织毛衣。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植物人?陕北的,男的,三十来岁。”
  胖护士头也没抬。“好几个呢,你说哪个?”
  “出车祸的。躺了好几年了。”
  胖护士想了想,放下毛衣针,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三床,姓马,不是陕北的。五床,姓李,西安本地的。八床,姓王——”她停了一下,“姓王,延安的。出车祸,躺了四年多了。”
  杜丽丽的心跳又快了。“叫什么名字?”
  “王建军。”
  杜丽丽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站了几秒钟,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不是去找人,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她走到尽头,推开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破旧的病床、轮椅、纸箱。墙角长着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
  她蹲下来,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是古风铃。又是一个不是。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是”了。黄原的、西安的、北京的,她跑了十几家医院,问了几十个护工,翻了几百份病历,每一个都不是。古风铃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也许他早就死了,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连坟都没有。也许他被人接走了,去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重新活成另一个人。也许他醒了。醒了,也不找她。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拖到墙根。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她站在巷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回黄原?回旅馆?回裁缝铺?她不想回去。回去干什么?锁裤腿?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摸了摸兜里的钱,不多了。去北京的路费够不够?她不知道。可她得去。北京还有几家医院没跑过,还有几个护工没问过,还有几份病历没翻过。她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到火车站,买了去北京的票。
  硬座,靠窗。车厢里人不多,空了大半座位。她把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远处的村庄一闪一闪,几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明一灭。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刺得脸疼。她把窗户关上了。
  火车在郑州停了一站。站台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隔着玻璃往外看。一个穿蓝格衫的女人从站台上走过,步子不快,腿有点僵。那女人的侧脸,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杜丽丽看着那张脸,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认识,是觉得那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张脸应该在另一个地方,在黄土坡上,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女人走过她的车窗,没有往里看,走过去了。杜丽丽隔着玻璃看着她走远。
  她没有多想。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她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生不如死的样子,把这口气咽下去。咽下去了,她才能活。或者,才能死。
  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硌得疼。她没有动。
  明天到北京。北京还有三家医院没跑过。三家跑完了,还有别的地方。她有的是时间。她已经找了两年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