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 > 第146章 三封信
  田平的回信到了以后,少平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不是全落了,是落了一大半。她说“我想见面”,他就信。她说“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他就信。他不爱猜,猜来猜去太累。信了就信了。
  可他还是想跟人说说。跟谁说?马建国?不行。那家伙嘴上没把门的,今天说了,明天全班都知道。跟刘军?刘军倒是嘴严,可他整天写诗,跟他说这些,他大概会写一首诗送给他。跟赵书林?赵书林只知道看小说,别的什么都不关心。想来想去,还是给哥写信。哥虽然骂他“吞吞吐吐”,但哥懂他。金波也行。金波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不用说完,他就懂了。
  他铺开信纸,先给少安写。写得不长,但比前几封直白多了。
  “哥:信收到了。你说得对,我就是想太多了。她回信了,说之前是出差去了洛阳,又去了开封,不是故意不回。她说她想见面。哥,我现在心里踏实了。夏天我去郑州看她。到时候见了面,我再跟你说。嫂子的身体咋样?出院了没?你们回双水村了没?你跟嫂子说,少平谢谢她的‘别怂’。少平。”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谢谢她的‘别怂’”这句话有点好笑,没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信纸,给金波写。给金波写得比给少安的长,话也多。
  “金波:见信如晤。好久没给你写信了。砖厂咋样?老陶头身体还好吧?王满银的夜校还开着没?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笔友,在郑州,通了好久的信了。我跟她说夏天想去见她,她说好。前几天她出差了,好久没回信,我急得不行。后来信来了,说是在外地采访,没时间写。金波,你说我这是不是没出息?三十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可我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想见。见了也不知道说啥,就是想见。你在砖厂盯紧点,别让我哥操心。等我回去了,咱俩喝一顿。少平。”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又铺开一张信纸。这张是写给田福军的。他想了想,写了很短的一段。
  “田叔叔:您好。我是孙少平。上次去黄原看您,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跟那个郑州的姑娘又通了几封信。她说想见面。我夏天去看她。谢谢您提醒我。您一个人,照顾好自己。降压药按时吃,别嫌麻烦。等我工作了,再去看您。少平。”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三封信装好,贴上邮票。明天去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黑了,路灯亮了。他靠着窗框,想着田平。她说“我想见面”。他也想。他们都在想。想的是一样的。这就够了。他转过身,关了灯,躺下。手搭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还在路上,但他知道它在路上,这就踏实了。
  北京。少安收到少平的信,是五月中旬的事了。秀莲已经出院了,但没回双水村。王主任说再在北京观察半个月,怕有排斥反应。少安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便宜,一天三块钱。白天在医院陪秀莲,晚上回地下室睡觉。秀莲说“你不用天天陪着”,他说“没事”。秀莲没说第二遍。
  信是护士转交的。少安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认。认到“她回信了”,他停了一下,又往下认。认到“她说她想见面”,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看着秀莲。
  “少平来信了。”他说。
  “说啥了?”
  “说他那个笔友回信了。说她想见面。”
  秀莲靠在枕头上,嘴角翘了一下。“你弟弟不怂了。”
  “他一直不怂。”
  “那之前是谁写信问‘我也不知道我在怕啥’?”
  少安没接话。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秀莲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散开了。
  “你给他回信的时候,跟他说,见了面别光傻站着。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
  “他不会傻站着。”
  “你当年就会。”秀莲说完,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少安没说话,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堵灰墙,墙根什么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秀莲。她闭着眼,呼吸很轻。他走回床边,在折叠椅上坐下。握着秀莲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他两只手捂着。捂了一会儿,慢慢暖了一点。
  双水村。金波收到少平的信,是在砖厂的窑口边。老陶头把信递给他,信封上沾着砖灰。金波用袖子擦了擦,拆开。认字比少安强一些,但也不快。他蹲在窑口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我有个笔友,在郑州”,他愣了一下。读到“她说想见面”,他嘴角动了一下。读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兜里。老陶头在旁边抽旱烟,问他“谁的信”,他说“少平”。老陶头没再问。
  金波站起来,走到码坯场,拿起砖夹,开始干活。砖一块一块码,码得很整齐。他想着少平信里写的那些话。少平有对象了。不是有,是快有了。他替他高兴。高兴完了,心里又空了一下。不是嫉妒,是那种说不清的空。他蹲下来,把砖坯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山梁被烧成暗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夜校的方向走。王满银正在讲课,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晚上回到屋里,他给少平写了一封回信。写得很短。
  “少平:信收到了。砖厂一切都好,老陶头身体还行,王满银的夜校又招了新学员。你说的那个事,我替你高兴。见了面,别紧张。她既然说想见你,就是心里有你。你心里有她,她心里有你,这就够了。别想那么多。等你回来,咱俩喝一顿。金波。”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在胸口焐了一会儿,放在桌上,明天寄。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漆漆的窑顶。窑顶被烟熏得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闭着眼,想着少平。想着他夏天去郑州,想着他见了那个姑娘会说什么。想着他说“也不知道说啥,就是想见”。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也想见一个人。见不到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黄土的,凉。他闭上眼,没有睡着。
  黄原。田福军收到少平的信,是五月下旬了。他每天去楼下信箱看一次,那天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拿上楼,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拆开。信很短。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我跟那个郑州的姑娘又通了几封信,她说想见面,我夏天去看她”,他停了一下。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这孩子,听进去了。他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田福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栋老楼,墙皮脱落了,露出红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拿起晓霞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扎着两个辫子,咧嘴笑,露出豁牙。他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去。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信纸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暖气停了,屋里有点凉。他把毛毯拉到膝盖上,手搭在毛毯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想着少平。想着那个郑州的姑娘。想着少平说“她说想见面”。他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说不清的松,像是有一个东西放下了一点。他知道少平不会忘记晓霞。他不会忘,他也不希望他忘。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少平还年轻,他应该有新的日子。他应该有一个人陪着,说话,吃饭,吵架,和好。那个人不是晓霞,但她会对他好。他想着这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还在继续。不是断了,是继续。他闭上眼,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