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平凡的世界四 > 第172章 太清宫
  田平是早上六点半出发的。天刚亮透,郑州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车,只有几个扫地的清洁工在慢悠悠地推着扫帚,刷过地面,沙沙响。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一个水壶,还有少平那封信——不是原件,是她在出发前抄的一份底稿,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笔记本的封皮里。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带着,也许是怕路上想他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摸。她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鹿邑的票,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没坐满,空了大半。她靠着窗户,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汽车发动了,郑州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槐树、店铺、路口、等公交的人,一个一个退到后面,越来越远。出了城,田野铺展开来,麦子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平平整整,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田平看着那些麦子,想起少平在信里写的秦岭。他说秦岭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对面的山淹没了,人站在帐篷外面,雾从手缝里流过去,凉的,湿的。她没见过秦岭的雾,但她能想象——站在一片白色的潮气里,手伸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空气是湿的,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缝里穿过去,留不住。她把手从帆布包上抬起来,摊开掌心,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间有缝隙,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乱。她不知道秦岭的雾是不是真的能穿过人的指缝。也许能,也许不能。她只是在想象那个画面的时候,心口会微微收紧一下。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鹿邑县城。田平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座她从没来过的县城。街不宽,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有的门面开着,有的还关着。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混着烧煤的烟味和尘土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干。她站在车站门口,从一个卖地图的老头那里买了一张县城的简图,花了五毛钱。她展开地图看了看,找到了太清宫的位置,在县城东边。她沿着街往前走,走得不快。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的铃声从她身边擦过去,又远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人,筐里装着新鲜的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她看了那菠菜一眼,想起齐胜男,想起少平说她在工地食堂蒸馒头的事。她没见过齐胜男,但她觉得她应该跟那些菠菜一样,绿得发亮,在灰扑扑的工地上头,让人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看见了太清宫。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新。山门是新建的,朱红色的柱子,飞檐斗拱,顶上覆着琉璃瓦,在阳光下亮晃晃的,像是刚刷过一层油。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老子故里”四个字,字是刻的,填了金漆,在光里反着光。田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笔记本的封皮,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新修的庙宇,看了很久。
  山门前的广场上有人在走动,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清扫台阶,扫帚刷过青石板,沙沙沙的。一个老太太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香烛和纸钱。她走得慢,腰弯着,背驼成了一座小拱桥。她走到门口,看见田平站在那儿,停下来,打量了她一眼。“闺女,你是来上香的?”田平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记者。”老太太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着,眯着眼睛看了看她:“记者?哪儿的记者?”“郑州的。”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明白。“那你进去看看。看看他们修成啥样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田平回答,拎着塑料袋慢慢走了。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又看了田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干净了。
  田平走进了太清宫。门里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柏树,树干很粗,一看就不是近几年栽的。正殿在院子尽头,高大气派,殿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尊巨大的老子塑像,金身,端坐在莲花座上。塑像前面摆着香案,案上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钻进殿顶的阴影里就不见了。田平站在殿门前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那些正在上香的人。他们有的跪在蒲团上磕头,有的站着鞠躬,有的举着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的把香插进香炉里就转身走了。她看着他们,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她写道:“太清宫,正殿。老子塑像。香客不停。”然后她合上本子,没有多写。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从正殿走到偏殿,从偏殿走到后面的碑廊。碑廊里立着几块旧碑,她蹲下来看那些碑文,字迹模糊了,有些地方被风化得看不清了。她用手摸了一下碑面,凉的,糙的,指尖沾了一层细灰。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碑上写的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些字里藏着一些东西,只是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走。走到东侧的配殿,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工人正在修墙——一个在抹灰,一个在刷漆,一个站在脚手架上递砖。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抹灰的工人注意到了她,停下来,手里的抹刀悬在半空中。“你找谁?”田平说:“不找谁。我就是看看。”工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没有说什么,继续抹灰。田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干活。抹刀刮过墙面,发出吱呀的声响,白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白灰上,灰白的,像是冬天的雪。
  她在那座庙里待了一整个上午。她没有采访谁,也没有记太多东西。她只是看。看那些新修的殿宇,看那些旧碑,看那些上香的人,看那些干活的人。她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把笔记本翻开放回腿上,没有动笔。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柏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她坐在那儿,想起少平在秦岭的那些日子。他也是这样坐着,蹲着,摸着石头,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太清宫的石凳上想起他。也许是因为这座庙也是石头修的,也许是因为那些工人抹灰的样子让她想起安锁子。也许都不是。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那个底稿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中午她出了太清宫,在门口的路边摊吃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宽,筋道,汤是羊肉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撒了一把香菜。她吃得很慢,面烫,她吹了吹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吃了一半,摊主过来收拾旁边的桌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花布围裙,手粗,脸红扑扑的。“闺女,你是来旅游的?”田平说:“算是吧。”女人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在桌上擦了两把:“那你得去广场那边看看。那边修了个老子像,比太清宫里那个大多了。”田平问:“老君台呢?”“老君台在县北边,跟太清宫不是一回事。那边也有庙,比这边小一些,但更老。”女人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来了鹿邑不看老君台,白来。”田平把剩下的面吃完了,付了钱,道了谢。她站在路边,掏出地图看了看老君台的位置,在县城北边,离这儿不远,走着也能到。
  她沿着街道往北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民居,有的院墙上爬着藤,叶子还没长满,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砖。有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攥着一根竹烟杆,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田平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像是看了又像是没看。她走到老君台的时候,天已经往西偏了。老君台比太清宫小,但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太清宫是新的,簇新的,像是昨天才刷完漆。老君台是旧的,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黄土和碎砖,台阶被踩得光滑,边角磨圆了,像是一块被人摸了很多年的石头。她站在老君台前面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座台子。台子不高,十几级台阶,顶上有一座小殿,殿门关着。没有太清宫那种金碧辉煌的气派,但站在它面前,心里头比站在太清宫前面的时候沉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升上来,穿过脚心,顺着骨头往上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