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又是一年春天。
  长江边,柳树绿了,风里带着暖意。
  江水平静地往东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萧照旧来了。
  她手里没有花,只提着一只保温杯。
  她走到岸边那块石头边,蹲下,拧开杯盖,把杯里的东西,慢慢地倒进江里。
  那是她今天一早,从城北那家游泳馆装来的水。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点,倒进江里,算是替温晚,把当年没游完的那段路,一点点补上。
  倒完水,她站起身,看着江面,站了很久。
  远处,江堤上,陆珩站着一身浅色衬衫,没有撑伞。
  他今年春天,第一次来江边,没有站太近,只在堤上远远看着。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拽着他的衣角,仰头问他:“爸爸,我们来江边做什么呀?”
  “来看一个人。”陆珩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
  “是谁呀?”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是一个……我曾经答应过要照顾一辈子,却没能照顾到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照顾她呀?”孩子歪着头。
  陆珩被这句话问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爸爸那时候,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把她照顾好。”
  他说,“可等她真走了,爸爸才明白,有些话,该说的,就得当下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孩子听不懂,只眨了眨眼睛:“那爸爸现在,还想照顾她吗?”
  “想。”陆珩看着江水,“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孩子似懂非懂,没有再问,跑去追江边的蝴蝶了。
  陆珩站起身,看着江水,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温母也来了。
  她比往年精神了一些,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走到岸边,看着江水。
  “晚晚,”她开口,声音不大,“妈今年,不哭了。妈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却看见陆珩站在不远处。
  “阿珩,你也来了。”温母说。
  “嗯。”陆珩点了点头,“来看看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江水,谁也没有再多说。
  过了很久,温母开口:“阿珩,你往后,好好的。”
  “嗯。”
  “别总想着她,心里放不下,人就不安稳。”温母说,“她走得安安静静的,你也该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
  陆珩没有说话。
  远处,陆峥的车停在江堤上。
  他没有下车,只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江边那两个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慢慢地开走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在她撒骨灰的地方,被她妈妈看着,说那句“来看看你”。
  唐筱带着孩子,这一天也来了。
  她没走近江边,只在江堤上远远站了一会儿,看陆珩和温母站在一起,又看了一会儿江水,转身走了。
  “念儿,”她牵着孩子的手,“妈妈今天带你来看一个人。她不在了,可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孩子仰起头:“她会看见我吗?”
  “会的。”唐筱说,“她会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
  林萧最后一个走。
  她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回到岸边那块石头边,蹲下身。
  她没带花,也没带水。
  她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看了一眼。
  是温晚当年写给她、却一直没有寄出去的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萧萧,等三十岁那年的冬天,我们一起去长江冬泳。游到一半累了,就在江心歇一歇。你别嫌我慢,我这些年,能让自己慢下来的时刻,实在太少了。”
  林萧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口袋,对着江水轻声说了一句。
  “晚晚,我替你游过了。那段路,我替你补上了。”
  江边,人来人往,又散去。
  这一年又一年,江边总有人来,总有人去。
  有人带来一束花,有人带来一杯水,有人只是远远地站一会儿。
  他们都说,是来看温晚。
  可温晚不在江边。
  她已经走了。
  她这一生,被人安排着嫁人,被算计着喝了那杯茶,被逼着认命,被要求改名换姓躲到国外去。
  他们替她选了该恨的人,该爱的人,也替她选好了活下去的方式。
  最后这一次,她自己做了主。
  江水奔涌,一年又一年。
  那些来江边的人,用各自的方式,记着温晚。
  可他们记着的,是他们欠她的,他们亏她的,他们没能兑现的承诺。
  温晚不需要这些。
  她需要的,只是有人在她站在灵堂里,手里捧着那杯茶的时候,拉住她,告诉她——
  “晚晚,你不用替任何人懂事。”
  这句话,她等了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江水继续往东流。
  她终于,安安静静,只做她自己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