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滚动，将离京城渐远。
卫烽指尖摩挲着宋三愿的手背，若有所思，终还是问出了口：“到底藏着什么事，竟与卫七又密谈半炷香？”
宋三愿怔怔，还是坚持道：“秘密。”
卫烽失笑。
他只需唤卫七一问便知。
但其实，不用问也大抵能猜到。
卫烽想了想，还是道：“王妃放心，此行江南，不会出岔子。起码会让你我平安到江南……太子再急，也不会急在此时。且，卫七和红缨不是吃白饭的，自有部署。”
他自认，已经把话说到明处。
目的，还是怕他的小王妃过于忧心，伤损身子。
毕竟还小……
可等了等，却没听到宋三愿回应。
卫烽眉头微微一蹙，“你不信？”
宋三愿忙摇头，“不是。”
她当然知道卫七有部署，红缨很厉害。
卫七甚至给她透露过，王爷在机关布阵方面很厉害，临行前，都有准备。
她吞吞吐吐：“妾身忧心的不是这个……”
卫烽眉心跳了跳。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莫非，他对自己的王妃有误判？
“三愿。”
他很少这样叫她。
宋三愿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卫烽懒懒靠着车壁，眼睛闭上，像是随口一说：“夫妻之间，若有了秘密，可不是好事。”
那语气听着，不似威胁，倒像是诱哄。
宋三愿瞬间招架不住，“妾身确实有事瞒着王爷……”
事情，得从她嫁进王府开始说起。
自认识那群老兵后，方才知，朝廷早就断了抚恤。
又因伤残病弱，难讨生计。
当年抛头颅、洒热血的忠勇，竟落得难计温饱的凄凉下场。
宋三愿起初只是恻隐，悄悄给他们送些粮食、药材。
可那些个老兵，又岂是那等贪图施舍之人？
他们次次都婉拒了接济，眼底藏着的，是卸甲后的窘迫，更是不肯折腰的骨气。
可他们，却又次次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卫烽送来。
后来，卫烽替宋三愿讨回嫁妆。
突然暴富的宋三愿，便生了一念——给他们找一份体面的营生，让他们凭自己的力气活下去。
她细细整理出军中糙食的做法，又结合古籍，配出适合伤兵、老兵补养身体的药膳方子，再以他们的名义，盘下一间小铺子，取名 ‘老兵食塾’。
没曾想，铺子还未开张，就已经颇受百姓欢迎。
定下江南之行后，一个更周密的计划，在宋三愿心中渐渐成型……
反正也不急着赶路，便沿途择合适的镇子，陆续开设老兵食塾。
宋三愿细细道出计划，条理清晰：“主营分两类，一类是体验餐，做军中常吃的糙米饭、腌菜、行军饼，让百姓尝尝军中滋味，了解将士们的不易。”
“另一类是药膳食补，专门针对伤兵和退役老兵，全免费。百姓来吃，便按价收钱。”
“再从那些伤兵老兵中，挑出一些来接手食塾……”
宋三愿眼底闪着光，“我要让老兵们知道，有人记着他们的付出。也让百姓明白，将士们护他们周全，他们的一点心意，也能护将士们安康……”
当然，不止这些。
卫烽一听便知，他对他的王妃，何止是误判。
这计划徐徐图之，一举几得。
其一：给老兵、伤兵谋得安稳生计与体面。
其二：让百姓品尝军中糙食，知晓将士不易，凝聚军民一心。
其三：以烟火为镜，让朝廷的无为无所遁形，倒逼其不敢再克扣军饷。
其四：长远来看，更是在悄悄收拢民心、联络各地旧部，为将来的朝堂纷争，攒下最坚实的底气。
或许，还可以做的更多……
卫烽心中震憾，如浪潮翻涌。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然，眼盲身残，处处受限，力不从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却不曾想，他的王妃，已经为他铺好一条光明大道。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诡计，只用一间间食塾、一碗碗饭菜，便护了老兵、凝了民心、逼了朝廷、铺了后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寻常烟火里。
“王妃好大的胆子！”
卫烽声哑音颤，“你可知，此举若成，将会搅动怎样的风云？”
宋三愿紧握他的手，语气里是有忐忑的：“王爷怕吗？”
她当然知道风险，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卫烽又怎忍心，让她独自承受所有压力？
他哼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抚着她后背，语气里既有宠溺与底气，又有无奈与自责：“有个这么大胆的王妃，怎能不怕？”
怕她辛苦，怕她累，更怕护不住她……
宋三愿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踏实多了：“怕就对了。我就是要搅动风云，就是要让王爷怕，更要让朝廷怕……”
王爷怕，才会更惜命。
朝廷怕，他们才更安全。
宋三愿其实忍的辛苦，如今说开，索性毫无保留。
“妾身起初真没想那么多，后来才慢慢觉得……不能只被动躲着，得主动做点什么。”
她吸吸鼻子，有些委屈，还有些愤懑：“王爷，咱们躲不过的。”
“您必然会好起来，但只要您好起来，便是靶心。太子会盯着您，满朝文武会盯着您，就连那些和您无冤无仇的人，也会盯着您……”
“与其被动地等着，让他们把您当成靶子打，不如，把目标壮大。让那些盯着您的人，看看那些伤兵老兵，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那些守边的人，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民心聚，则根基稳，百姓记着老兵的好，记着你的恩，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到那时，朝廷纵然忌惮，也不敢轻易动你，动你，便是动了万千百姓的心，动了戍边将士的魂。”
宋三愿声音平静，却字字珠玑。
卫烽静静听着，眼底的宠溺渐渐化为深深的动容与敬佩。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复杂道：“不如以后，就叫你宋大胆吧。”
宋三愿被他逗笑了。
卫烽正色：“但宋大胆你听好了，本王是男人，是你丈夫，即便残了瞎了，也没有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道理。”
“往后，不许再有事瞒我。”
“你想搅动风云，本王奉陪到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傲气、几分狠厉，“本王虽废，杀人的本事，可一点没忘。”
“总之，本王这条命，你只管折腾。就算天塌了，也不能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