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瑶微微俯身,凑近冯氏耳边,轻声道:“我不怪侯府拖累女儿,母亲也别怪女儿狠心……”
  “母亲放心去吧……女儿定不会让您失望。终有一日,女儿会撑起宋家门楣。”
  但,她不会再争。
  她得去谋,去谋男人的权,谋一条天下女子都不敢走的路。
  门关了。
  冯氏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
  灵魂也仿佛被啃的千疮百孔。
  弥留之际,她回到十几年前那晚。
  她推开房门,狠狠给了宋明达一耳光,怒斥:“不要脸的下作东西,给老娘滚!”
  她自请和离。
  离府那日,被她救下的小厨娘,追出来,亮晶晶的双眼,含着期许和真诚:“我愿追随夫人,请夫人带我走吧。”
  如果……
  那该是怎样的人生呢?
  ……
  这夜,宋三愿又梦见了芸娘。
  芸娘背着包袱,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娘来投奔女儿女婿,再也不走了。”
  宋三愿开心地跑上前,用力将她抱住:“娘说话算话……”
  话音未落,怀中暖意骤然消散,芸娘的身影轻飘飘化开,再也寻不见。
  宋三愿猛地睁开眼,心口像是被掏去一块,疼的她一缩,落下泪来。
  卫烽察觉,将她揽进怀里,“又梦到娘了?”
  宋三愿轻轻‘嗯’了声,蜷缩在卫烽怀中,思绪如乱麻般翻涌:“也不知此生,我和娘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卫烽宽慰她,“不要胡思乱想,一定有的。”
  宋三愿却只觉心里更空,“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若早知娘的计划,我会怎么做呢?”
  “思来想去,好像都是无解。”
  “我以为的安稳,我骨子里的那点阳光,我坚信的那些希望……原来全都需要娘用她自己的一生来献祭。”
  泪水打湿了卫烽的衣襟,宋三愿的声音哽咽而破碎,“可我情愿……从未出生过。若没有我,娘的一生,该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吧?至少,她会活得轻松自在些……”
  卫烽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她说,等她那些汹涌的愧疚与自责稍稍平复。
  他深知,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更没办法替而为之。
  夫妻同榻,她夜夜辗转反侧,他都了然。
  能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
  待宋三愿哭声渐小,他才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却字字笃定:“若还有选,娘一定不后悔生你。”
  宋三愿哭声止住。
  卫烽说:“娘被人踩了半辈子,骨头都没弯过。她若不想生你,谁能逼她?她若后悔,又何必替你铺那条路?”
  宋三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卫烽拇指摸索着擦去她脸上的泪,温柔而坚定地试着剖白芸娘的心意:
  “娘这一生,最苦的不是被囚于侯府,也不是受尽了委屈。而是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她像一株被迫扎根于乱石堆的草,向阳而生,挣扎隐忍,是她的宿命……是你,让她的苦难,变得有意义。”
  “你以为她是在‘献祭’,其实对她来说,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她用她的苦难,换来你的生路……能让你活着,站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成全,是她人生最大的圆满?”
  宋三愿咬着唇,眼泪又涌上来。
  卫烽再次替她擦去,语气放缓,像一位长者般娓娓道来:
  “三愿,你对娘不该是亏欠,而是传承。”
  “你得替她活,替她看这世间的繁华,替她去吃她没吃过的鲜,去走她没走过的路,去爱她最爱的你……”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安抚道:
  “别再说‘若没有我’这种话了,若没有你,娘的这一生,才会真正的遗憾。”
  宋三愿怔怔看着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心底的巨石却仿佛被一点点移开。
  “王爷……”她呜咽着,但已然释怀许多。
  “我在的。” 卫烽掌心稳稳覆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不论前路如何,我都与你一同担着,娘定会相信我们,支持我们。”
  被他安稳的气息包裹,宋三愿渐渐定下心神。
  院子里,传来动静。
  宋三愿深吸一口气,突然坐起来,眼底重新凝起光亮。
  今日要让芜县百姓尝鲜,事关虫灾化解,容不得半分疏忽。
  “王爷再多睡会儿,我要亲自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宋三愿开始穿衣,卫烽惊讶于她情绪的恢复,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
  “王妃打算如何安排?”
  睡肯定是不能睡了,卫烽盘算着,在哪个环节能帮上忙。
  宋三愿听他问,便一条条的说给他听:
  “其一,所有赤螯虾,先由吕老与我一同查验,挑去死虾、病虾,只留鲜活健壮的。
  其二,烹煮前必须去头抽肠,盐水浸泡半个时辰,彻底洗净泥污与浊气。
  其三,至少煮够两炷香功夫,务必熟透,吕老会在一旁盯着时辰。
  其四,先由我们身边的侍卫分批次试吃,观察半个时辰,确认无事再端给百姓;
  其五,现场支起大锅,当众烹煮,不遮不掩,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做法,安心放心。”
  卫烽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声音,眼底泛起柔和笑意:
  “都依你,今日,我陪你一同坐镇,让芜县百姓,都尝尝你亲手做的鲜。”
  算着时间,栗阳的案子,应该已经到谢清砚手里了。
  虫灾,或许还能再助他一臂之力。
  京城。
  如今已是暮春,护城河畔的柳絮漫天纷飞,落在朱红宫墙上,添了几分寂寥。
  谢清砚如今官拜太子洗马兼监察御史,助太子推行新政。
  前些日子,他倾尽积蓄,终于将被抄没的谢府重新买回。
  只是偌大一座宅院,亭台楼阁依旧,却再无往日人声,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独住。
  书房内,烛火摇曳,谢清砚端坐案前,指尖一遍遍抚过栗阳贪墨案的卷宗,眼底情绪翻涌难平。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他攥紧密函,指节泛白。
  震惊,愤怒,也兴奋。
  刀递过来了,他得握紧。
  天亮时,谢清砚换了身衣裳,往东宫去。
  今日是给卫澹舟和沈朝露上课的日子。
  不知为何,他比往日还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