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嫔这里,内务府早已预备妥当,万事尽可放心。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静养,莫要思虑过重。”
皇后适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安陵容,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本宫记得,当年怀大阿哥时,也是这般月份,身子沉得很,夜里翻身都艰难。那时便总想着,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在身边,该多好。”
皇后这番带着追忆的感慨,瞬间激起了在座几位生育过的嫔妃的共鸣。
欣常在性子向来直爽些,闻言立刻感同身受地点头附和:
“皇后娘娘说的是,妾身生大格格那会儿也是,月份一大,腰酸背痛的,夜里总睡不踏实。那时幸好妾身的额娘递了牌子入府,在身边伺候了两个来月。”
她说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仿佛想起了那段被母亲呵护的日子:
“说起来,如今宫里的规矩和在王府时也差不离吧?怀胎满了八个月,娘家母亲是能递牌子入宫照料的?瑾嫔娘娘如今月份可正合适了,不知夫人可入宫了?”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带着点分享的意味:
“有亲娘在身边伺候着,那份贴心劲儿,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的,旁人哪能比得上?娘娘也好省心些,不必事事都指望宫女们。”
她倒没什么坏心思,位份低很多信息自然就没那么通畅,并不知晓安家的消息,只是顺着皇后的话提了这么个话茬。
这里大部分嫔妃也是不知内情的,也好奇地看向安陵容,知情的如敬嫔,余莺儿则心中一凛。
安陵容脸上维持的温婉笑意微微一凝,仿佛心中隐忧被戳破般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
今日皇后走的这一趟本就莫名,再到她引出贴心人照料的话题时安陵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厨房收到的诸多相克或是相合成毒的食材已经有段时日了,在琦玉和月夕层层监察之下如何能端得上自己的餐桌?
所以多日不见效果后,皇后这是按耐不住要重拳出击了?
那么,自己要不要配合呢?
电光石火间,安陵容已然做出了决断。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丝因欣常在问话而起的微怔与凝重之色。
“欣常在有心了,母亲她……”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强忍担忧的情绪,声音更轻了些。
“许是江南路途遥远,或是家中俗务缠身,一时耽搁了时间,如今人还未到。”
敬嫔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逮到空隙忙温言抢过话题:
“万事小心为上,饮食起居都不可大意了。我瞧着瑾嫔妹妹宫中准备的也极妥帖,花朝和琦玉都是细心人,想来也是无忧的。”
也就这微妙的一停顿的间隙,刚刚还支支吾吾被强赶着说话的齐妃脑中那根短弦不知怎的被拨动了。
见大家都在关切瑾嫔及其腹中孩儿,昨日二等宫女银屏那句刺耳的“若让她生个健康阿哥下来,咱们三阿哥可怎么办。”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前段时间皇后无意透给她的消息,“安家那位老爷,好似是去了一个多月了?唉,可怜瑾嫔有孕在身,这事一直瞒着呢……”
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她不过是多嘴说了一句话而已,又不是端着有毒的糕点去送人嘴里,谁能把她怎么样呢?
看着安陵容似也有些拿不准母亲为何还没进宫的样子,齐妃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近乎残忍的兴奋。
她嘴角向下撇了撇,突兀地接过了话头:
“哎哟,我的欣妹妹哟,你这不是戳瑾嫔的心窝子嘛!”她声音挺高,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齐妃却恍然未觉,一副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的语调,说出了下一句话。
“这热孝在身的人,如何还能递牌子入宫?沾了晦气冲撞了皇嗣可怎么得了?”
敬嫔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目光飞快地扫过皇后老神在在的脸庞,又掠过齐妃掩都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最后落在安陵容抚着胸口强作镇定的侧脸上,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安陵容似是从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语中品味着什么,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脸上的表情便如僵住了一般,那双总是含着温顺水光的眼眸,只剩下黑洞般的茫然和惊骇。
余莺儿迅速的窜到了安陵容身侧,虚扶着她的身子,就怕等她回过神来会软倒摔着。
一时也不知是该叫醒满眼空洞的姐姐,还是就这样任她先思考一会儿。
但有一点她还是清楚的,姐姐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受了惊吓是必然的了,太医要尽快备好。
扭头转了一圈,姐姐身后的琦玉要主持大局,花朝是贴身宫女,其余的景阳宫宫人因为入内嫔妃太多,送完茶水后已经都退出去了。
她一时也不敢大声喊叫唯恐惊了人,只好回头叫自己的丫头碧珠:“碧珠,快出去叫景阳宫的小太监,赶紧去宣了太医来。”
“是。”碧珠行礼快速退下。
这时安陵容也好似是缓过一口气来,眼睛瞬时便蒙上水雾,直愣愣的向着齐妃看去。
“热孝?我安府已经没有祖辈,哪里还来的热孝?齐妃你莫胡言乱语!”
齐妃意外安陵容竟还有力气来质问自己,夸张的表达了一下对安陵容竟是不知消息的惊诧,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就你父亲啊,都没了小两月了,瑾嫔竟是丝毫都不知吗?”
这每一个字都是裹挟着冰碴的巨石,狠狠砸在安陵容的心口!
“父亲”……“没了”……“丝毫不知!”
随着齐妃一脸满不在乎的一字一字说出,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你胡说什么?!”几乎是等她说完了的同时,皇后嚯地站起身来,满脸震怒。
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几上的茶盏被她带倒,“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溅,猝不及防将站得最近的余莺儿裙角都泼湿了一块。
“齐妃!”皇后怒目圆睁,指过去的手指都在发颤:
“你放肆!瑾嫔怀着龙裔,你怎敢在此妖言惑众,胡言乱语!安家之事……”
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阻止齐妃再说出更多惊心的话,“岂容你妄加置喙,还不给本宫住口!”
有了皇后这番作态,没得到消息的嫔妃们才算是彻底确认了齐妃所说的真假。
有的惊得倒吸冷气捂住了嘴,有的目瞪口呆,还有的相互交换着慌乱或幸灾乐祸的眼色。
方才还一片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紧张、震惊和看戏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