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停在他掌心正中央，细白的手指贴着他掌纹最粗的那一条。
月光下两截手指压在一起，一截比他白一个色号，一截比他粗一圈。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
表盘突然开始转。
他左手腕上的表针疯狂旋转，秒针分针时针绞在一起，像被人用手拨乱了。
金属表壳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电线短路前的电流声。
陆烬低头看表。
顾思瑜也低头。
表盖内侧“思瑜”两个字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笔画细如发丝，此刻因为表壳发烫而折射出微微抖动的光点。
表针崩的一声停住。
三根针叠在一起，指向3：00。
陆烬抬头。
月光从他头顶的枝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看着她的脸。
“每次离你太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喉结动了一下，“这表就坏。”
顾思瑜抓住他手腕。
五指圈着他腕骨，表壳贴着她掌心里最热的那块肉，烫得她缩了一下又攥紧。
表盖内侧那两个字被她拇指按着，凹凸的触感压在指腹上，她想起之前在走廊里给他调表那天，金属表带贴着她掌心，现在是热的，滚烫的，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灰色小字滚过去：
【外部干扰源检测。信号强度：未知。来源：宿主手中。】
她攥着他的手腕，抬头看他。
月光把他额前的碎发照得发白，眉骨下面那双眼里的黑比平时浅了半度，像潭水底部的石头被月光照透了一层。
“你——”她声音卡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你也是穿进来的？”
他摇头，摇得很慢。
手腕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小指勾住她小指，力道很轻，但扣得很紧。
两个人手指交叠着压在那块坏掉的表上，表壳的温度从他腕骨内侧渗出来，混着她掌心的汗，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小块皮肤弄得又黏又烫。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说，声音低而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但我知道——”
他反手扣住她手指。
五指穿过她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表壳被他手腕带过来夹在两个人掌根之间，硬邦邦的金属棱角硌着她无名指根部那根血管。
他收紧手指，她手背上的皮肤被绷得发白，指节处鼓起一连串小小的骨尖。
“我不是系统安排的。”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翻，银灰色的背面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小路尽头，操场方向传来烤棉花糖的甜味和零星的歌声，有人在唱一首跑调的老歌。
那声音被树叶和距离滤得又薄又远，像隔着一层水。
顾思瑜低头。
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月光下摊开，她看见自己的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看见他指缝间夹着一点篝火熏黑的灰印。
她拇指动了一下，蹭过他虎口那块薄薄的茧，蹭过表壳边缘那道他之前拇指反复按过的划痕。
“我信你。”她说。
他没松开手。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成银白色，表盘上三根停住的针无声地叠在3：00的位置。
风从香樟树顶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发尾扫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他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他先松开手，指尖从她指缝里抽出去的时候慢了半拍，指腹擦过她掌心最软的那块肉，“送你回去。那条路黑。”
“你不是说看不见我？”
他转身往小路深处看了一眼。
月光铺在碎石路面上，往前延伸了几十米，拐进一片更密的树影里。
再往前，光线就够不到了。
“所以，”他右手伸过来，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等她把手放上去，“牵着。”
顾思瑜看着摊在月光里的那只手。
手掌宽，手指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收拢手指，力道比刚才轻，拇指搭在她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指关节的凸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小路，往操场灯光的方向走。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的碎石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手指交握的那一段影子连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走到小路尽头，香樟树退开，操场的灯光涌过来。
他松开手之前，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摁在她食指根部那条最长的掌纹末端，像在什么东西上盖了个戳。
“明天，”他退后半步，校服外套重新搭上肩膀，“别躲了。”
“为什么？”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
走了几步，偏过头。
月光和灯光同时打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从眉骨一路切到下颌，左边眼睛亮着，右边沉在暗里。
“因为我想看见你。”
小路尽头，操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去。
顾思瑜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刮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舌头舔过。
陆烬手掌握空，指节收拢，插回裤兜。
她没回头看他，步子加快往女生宿舍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明天七点集合，别迟到。”
声音不高，被夜风削得有点散。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当晚她睡得不沉。
隔壁床周恬翻身压得铁架床吱呀响，窗外虫鸣一阵一阵的。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
相册自动弹出来的那张小学走廊照片还在，右下角“明天早自习见”几个字已经淡了，但笔画轮廓还认得出来。
她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那一块被陆烬指尖按过的皮肤还在发烫。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大巴停车场。
顾思瑜穿了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了个马尾，发尾扫在后颈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她拎着昨天那个书包往最后一排走，经过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椅套上“研学专座”四个褪色红字被晨光照得发白。
她没停。
走到最后一排，靠过道那个位子空着。
她书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坐下。
手机掏出来，年级群消息已经攒了三百多条。
她点进去。
“昨晚谁看见陆烬和那个姓顾的单独溜了？”
“篝火晚会消失半小时，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
“我室友说看见他俩从后山小路出来的，手牵手。”
“卧槽真的假的？顾思瑜不是那个旗杆姐吗？”
“陆烬图她什么啊？脸是还行，但脾气那么硬。”
“可能人家就吃这套。”
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包。
有人把篝火晚会的照片翻出来，截了两个人站在小路口那帧，画质糊得看不清脸，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底下配字：“夜探后山·独家”。
顾思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手指攥着卫衣下摆的缝线，指节发白。
旁边座位一沉。
陆烬坐下来了。
这次没隔过道。
他直接坐在她旁边那个靠窗位子，肩膀擦着她的肩膀，深灰色短袖袖口蹭着她卫衣的毛圈布。
他身上有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薄荷味的，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青草气。
头发半干，发尾搭在耳侧，耳廓后面那截脖子露在外面，皮肤上还有未干的水汽。
顾思瑜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书包放腿上，拉链打开，从里面摸出两个饭团，一个递给她。
“香菇青菜。”他手里那个是金枪鱼的，已经拆了包装，咬了一口。
她接过来。
塑料膜撕开，饭团还是热的，米粒黏得紧实，馅料剁得细碎。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不看群？”她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二十厘米能听见。
“看了。”
“看了你还能坐这？”
他偏头看她。
大巴车顶灯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条干净，嘴唇上沾了一点饭粒的油光。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完，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聊天界面，递过来。
顾思瑜接过去。
屏幕上是老陈的微信对话框。
“陈老师，昨晚我和顾思瑜去后山查看电闸线路，基地工作人员李师傅可作证。线路老化，我们协助处理了半小时。特此说明。”
发送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她抬头看他。
他刚把手机拿回去，锁屏，塞进兜里。
“你提前说了？”
“说了。”
“但编了理由。”
“嗯。”他把饭团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书包侧袋。“真话不能说。假话我替你说。”
顾思瑜攥着饭团的手指收紧了。
塑料膜被她捏出细碎的响声，米粒从咬开的缺口挤出来一颗，黏在她拇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颗米粒抹掉，转头看窗外。
大巴发动了，车身震了一下，窗外基地的铁门往后退。
她胸口堵着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有人往她气管里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喘不匀。
系统面板从视野角落弹出来，银色的字悬在她和车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