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还靠在右边墙上，侧脸对着窗户，光从下巴斜上去，在他鼻梁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不明显，但顾思瑜看见了。
像五月里的花——
她甩甩头，把这句该死的歌词从脑子里赶出去。
“陆烬。”
她先开口。
他转过头看她。
“你表慢了。”
顾思瑜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慢了整整三分钟。”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沉默了三秒。
“你的呢？”
他问。
顾思瑜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举起来。
屏幕上的数字是17:02。
她对着他晃了晃：“快三分钟。”
陆烬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自己的表。
那根秒针还在缓慢而坚定地走着，一格一格，像在数着什么。
“刚好，你慢的我快了，我快的你慢了。”
顾思瑜把手机揣回兜里，“咱俩中间这三分差，算谁的？”
陆烬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表盘。
他重新靠回墙上，目视前方。
“算世界的。”
他说。
风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灌进来，翻动了他口袋里那张对折的串词纸，一角露出来。
顾思瑜瞥了一眼，只看到三个字，像是被反复描过。
“陆烬！”
教导主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串词背完了没？过来对一遍！”
陆烬站直身体，把那页纸往口袋里塞深了一点，迈步往楼梯口走。
经过顾思瑜面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到几点？”
“放学。”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没回头。
“下次别把班牌靠墙上。会倒。”
顾思瑜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
走廊重新空了下来。
她低头，发现脚尖还在无意识地蹭墙。
快三下。
慢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系统面板还悬浮在面前，“卡了三次的NPC”那几个字格外刺眼。
她伸手去戳面板，这次戳中了，面板弹出一行更小的字：
【历史任务记录：三年前·附小三年级二班·文艺汇演·站位调整·目标NPC“陆烬”数据异常·任务失败×3。】
顾思瑜的手指僵在半空。
三年前。
附小。
文艺汇演。
她记得那次。
她站在舞台侧幕，班牌靠墙倒了，砸到一个人的脚。
她抬头说对不起，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面板无声地碎成了光点，融进黄昏的光线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走廊尽头，陆烬上了半层楼梯又折回来，站在拐角处。
他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从楼梯间传过来，带着微小的回音：
“顾思瑜。”
她抬头。
“你那个蹭墙的节奏——”
他顿了一下，左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节收紧又松开，“跟谁学的？”
顾思瑜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光从侧窗切进来，在他们之间的三米走廊里拉出一道金色的河流。
“天生的。”
她说。
陆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巧了。”
他说完就缩回身子，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往上走，越来越远。
顾思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服袖口。
走廊里的光线正在变暗，陆烬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他那句“巧了”还贴在她耳朵边上，像颗没剥开的瓜子壳。
“算世界的。”
她低声念，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后脑勺的伤不跳了，改成一阵一阵发麻。
她迈开步子往校门口走，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快三下，慢一下。
她停住。
低头看自己的脚。
三年前她就这么蹭。
附小三年级二班，文艺汇演，她躲在侧幕后面，班牌靠墙倒了。
没人看见。
她蹲下去扶，一抬头撞进一双黑眼睛。
那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当时鞋底就在地上那么蹭，快三下，慢一下，像在打拍子。
“他想起来了。”
顾思瑜咬了一下嘴唇，“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可那个什么“异常观察者”的系统面板又是几个意思？
是这个破世界在操控他，还是说——他也在监控这个世界？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的油烟气正浓。
“顾思瑜！”
她妈一手拎着锅铲，一手叉着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锅里的油还在噼里啪啦响，她妈的声音像被油炸过一遍：“又惹老师生气？你们陈老师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你在校庆彩排上跑了，站双杠上嗑瓜子，还让人拍照发班级群了！”
顾思瑜把鞋踢到鞋柜边上：“我那是抗议无效任务。”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你给我过来！”
她爸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怀里抱着那只三花猫阿橘。
阿橘被吵醒了，伸了个懒腰，爪子勾住她爸的毛衣袖口。
她爸一边把猫爪摘下来，一边皱着眉：“思瑜啊，你妈说得对。陈老师从小带你的，你这样她多没面子。明天爸带你去买点水果，给陈老师赔个礼。”
“赔礼？”
顾思瑜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串香蕉，“陈老师又不是猴子。”
她妈从厨房冲出来，锅铲上还在滴油：“你爸说话你听见没！就知道顶嘴！”
阿橘“喵”地一声从她爸怀里跳下去，钻到茶几底下。
她爸叹了口气：“思瑜，爸爸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我回房了。”
顾思瑜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拎在手上，低头往二楼走。
她妈在后面喊：“饭好了叫你！别锁门！”
房门一关，顾思瑜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摔进床里。
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爬起来，拉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
一本还没生锈但页边已经卷起来的相册。
封面是小学发的，上面印着“成长的足记”，印错了字也不改，当时她笑了整整一天。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翻。
翻到三年级那页，手指停住。
集体照。
三十几个小孩在操场上排成三排，她梳着两个羊角辫，蹲在第一排右边第三个。
后面站着一排男生，最右边那个，瘦高，站姿笔直，像被尺子量过的。
脸是糊的。
快门按下的瞬间，他偏了一下头，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但那个侧影的肩颈线条，顾思瑜越看越像陆烬。
“操。”
她轻声骂了一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蓝色面板来了。
【请删除异常档案，该操作将抹除一段无效记忆碎片，奖励50存在值。】
“无效记忆。”
顾思瑜嗤笑，“你管三年前的事叫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