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
左手伸到右手腕,拇指按在表带内侧,动作顿了一下。
没解下来,只是用指腹蹭了蹭表壳边缘。
“你看了?”
“我看了。”
他沉默。
三秒。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买来就有。”
“骗鬼。”
“没骗你。”
顾思瑜盯着他的脸。
他表情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她调表的时候摸到那两个字,笔画细如发丝,分明是用针尖刻的。
“思瑜”两个字刻在表盖内侧,贴着腕骨的那一面,如果戴表的人不摘下来,永远看不见。
系统面板又弹出来,红色的警告边框:
【请勿探究锚点物品来源。恶意干扰世界运行将触发惩罚。】
顾思瑜对着面板翻了个白眼。
“我问你,”她抬头看陆烬,“这块表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具体点。”
“不记得了。”
顾思瑜的手指攥住桌沿。
指甲盖压得发白。
她脑子里飞速算——三年前,她刚上初中预备班。
那年暑假她搬了一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换了学校,换了号码,一切重新开始。
那年秋天她走进新教室,第一眼看见后黑板报上贴着一张集体照,照片里的人脸全是模糊的。
“三年前之前呢?”她声音压得很低,“记不记得?”
陆烬摇头。
他的手指转了一下表带,黑色金属扣在灯下反了一小点亮。
然后他开口,音量不比雨声大多少:“有光。很黄。像——”他停了停,“走廊里的灯。有人站我左边。”
顾思瑜的呼吸停住。
走廊罚站的光。
下午四点半,从侧窗切进来的金色长条,水磨石地面上灰尘翻涌。
她站左边墙,他站右边墙。
中间隔着三米走廊宽度。
她张嘴,嘴唇干得发涩。
刚发出一个气音——
系统面板炸开,红色加粗大字占满整个视野:
【强制剧情:请对目标NPC说出“我不认识你”。拒绝执行惩罚:顾家小馆消失。】
顾思瑜盯着面板。
顾家小馆。
她爸开了十五年的川菜馆,灶台是青砖砌的,铁锅炒出来的回锅肉油亮红润,阿橘每天趴在收银台上晒太阳。
她妈收工后在店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和邻居扯闲篇。
那家小馆是她生活里唯一没有系统标签的地方。
陆烬的湿衬衫贴在他左肩上。
雨水洇透的布料下面,皮肤的颜色是温热的,带着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退的凉意。
他的肩膀线条很直,肩膀到手臂的转折处有一小块骨头微微凸起。
湿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
伞靠在他的椅子腿边,水珠还在往下滴。
“我——”她开口。
地面震了一下。
食堂的碗筷碰撞声里混进一种低频的嗡鸣,像硬盘启动前那一瞬间的电流声。
窗玻璃上的雨点似乎静止了半秒。
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顾思瑜感觉脚底下一阵虚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她脚下抽走。
一只手按住她肩膀。
力道很稳,掌心压在她肩胛骨内侧,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按进她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
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顾思瑜抬头,陆烬的脸就在面前。
他从对面座位站起来,身体前倾,肩膀投下的阴影盖住她半边脸。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末梢滴下来,落了一滴在她手背上,又凉又重。
“说吧。”他声音沉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瞳孔里映着她头顶灯管的白色光斑,和食堂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他眨眼的时候又一颗水珠从睫毛上落下来,正好掉进她左眼里。
“我不认识你!”
顾思瑜眼睛一涩,本能地闭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地面不震了。
灯管不闪了。
系统面板缩回视野角落,那行“强制剧情”变成灰色小字,闪了几下就灭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滴水珠滑到指缝里,凉意正在消退。
她声音很轻:“附小三年级二班,文艺汇演。侧幕。班牌倒了砸到我。”
陆烬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去。
他没坐回对面,站着看她。
食堂人声嘈杂,旁边那桌有人端着盘子走了,椅子腿刮地声刺耳。
“你记得。”他说。
不是问句。
“你早就知道是我。”
“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顾思瑜攥着筷子。
指节发白。
食堂外雨声小了一些,雨点从砸玻璃变成顺窗流。
“那你不说?”
陆烬低下头。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表盘朝内,贴着他腕骨内侧那两个字。
然后他把湿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说了会怎样?”他看着她。
顾思瑜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
系统在阻止她说,在阻止他靠近,在阻止一切偏离“剧本”的方向。
可这块表上有她的名字。
刻在戴表的人自己永远看不见的位置。
“明天,”她开口,语气比预想中凶,“明天你还来不来?”
陆烬转身,伞拿在手里,没撑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食堂侧门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打在他肩上。
然后他停住。
回头看她。
嘴角动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左边嘴角往上牵了一毫米,眼睛里的黑微微松了松。
那个表情不叫笑,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来。”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黑色的伞面很快融进食堂外面的灰色天空。
顾思瑜坐在原位没动。
面前的西红柿炒蛋凉透了,油凝结成薄薄一层橘红。
系统面板从视野角落浮出来,小字滚动刷新:
【灭世倒计时:1088天。】
【陆烬好感度:18.4%。异常增幅。备注:她问了明天。】
顾思瑜把筷子搁在盘沿。
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校服裤腿蹭过桌角,右口袋里那枚生锈的图钉跟着晃了一下。
针尖抵着布料,戳在她大腿外侧,隔着口袋顶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她没管。
雨还没停。
顾思瑜撑着伞走出食堂侧门,雨点砸在黑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她追上两步,鞋尖踩进一个水洼,泥点子溅在裤脚上。
“陆烬。”
他停下来,没转身,伞沿朝下压着,雨顺着伞骨汇成一条线往下淌。
“你本子还在我这。”
“知道。”
“那你不拿?”
他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坚硬的下颌和被雨打湿的紧致领口,白衬衫死死贴着脖子,喉结往下那块皮肤上赫然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激烈地硌过。
她突然想起表盖内侧那两个字,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的。
“你明天带来。”
“明天周六。”
“那周一。”
“你为什么今天不要回去?”
陆烬侧过身,肩膀转了四十五度,雨幕把他和教学楼之间的视线拉得模糊。
几个学生从食堂侧门冲出来,撑着衣服往宿舍跑,没人看他们。
他看着顾思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伞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胶带被雨泡得发软,蹭出一点灰白的痕迹。
“你拿着,”他说,“我有用。”
“什么用?”
“你翻到最后一页没有。”
“翻了。”
“再翻一次。”
顾思瑜盯着他看了两拍,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本。
雨伞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翻开,纸页被水汽润得发软。
她翻到最后一页,表盘旁边那行字还在——“手很好看”。
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墨迹被潮气洇得发毛:明天下午三点,新华书店门口。
她抬头,陆烬已经转回去了,黑色伞面在雨里晃了两下,往北边街道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校服裤腿湿到膝盖弯,布料死死绷在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腿肚上。
后腰往下那道充满野性的线条随着步子微微收放,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流,在领口处汇成一小片深色湿痕。
顾思瑜把本子塞回口袋,雨伞往上一顶,伞面的水泼了她一脸。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