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和周一回了国。
临走前，她陪许令仪沿着学校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圈，问清常去的超市在哪里，又拍了几张照片。
上周六那顿饭也吃得顺利，沈阿姨送她一条围巾，她道了谢，回家便给母亲发了戴上的照片。
到了周五，孟嘉宁来问，明天下午看完展，要不要和宋弈一起吃饭。
“他在附近约了朋友，问我们几点结束。”
许令仪看着消息，先回了句可以，又问：“他不来看吗？”
“他说看情况。你也知道他，答应得快，等真到了才算数。”
许令仪又看了一遍“约了朋友”那几个字。
第二天下午，许令仪在华莱士收藏馆门前等孟嘉宁。她今天出门早，路上也没有耽搁，到时还不到约定的两点。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些，低头看手机。孟嘉宁说马上到，后面跟着一条语音，叫她别站在风口。
许令仪正要往旁边挪，听见有人叫她。
宋弈从台阶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嘉宁呢？”
“刚发消息说快到了，估计还要走一会儿。”
他侧身往后看了一眼。许令仪跟着看过去，周衡正走过来，手里也拿着咖啡，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认出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猜对了。
“你们见完朋友了？”她问宋弈。
“见完了，吃饭又太早，先来找你们。”
周衡停在她面前：“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他今天没穿西装，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针织衫。许令仪看见领口贴着他的脖颈，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比上次在餐厅见到时随意。
她有一句话已经想了几天，此刻终于问出来：“你上次说会做饭，都会做什么？”
宋弈正拿手机，闻言抬头：“怎么，已经开始跟他点菜了？”
“什么点菜。上次聊到一半你们就走了，我还没问完。”
她解释得快，周衡看了她一眼。
“炖牛腩、蒸鱼这些都会，没时间就煮面。你要问特别复杂的，那我也得先学。”
“牛腩听着就挺难的。”
“费时间，倒不怎么难。炖着的时候还能做别的，比站在锅边一直炒省事。”
宋弈笑着走开几步，接孟嘉宁打来的电话。许令仪看了看周衡手里的杯子，后悔自己怎么偏偏挑了这个时候问。
周衡却又说：“比煮破的饺子强一点。”
她抬头，忍不住笑了。
孟嘉宁很快到了，手套还没摘便来挽她。宋弈说她迟到，她晃了晃手机：“一点五十八，谁迟到？”
几个人在门外等他们喝完咖啡，才一起进去。
许令仪和孟嘉宁本来就说好，看到哪里算哪里，不用每一间都走遍。宋弈听完，立刻说这个好，他最怕有人进门先列任务。
孟嘉宁看他：“又没人要你交作业。”
“先问清楚嘛，万一你们每幅画都要讲一遍，我好找个地方等。”
许令仪跟在后面笑。走到楼梯边，周衡侧过身让她先上，她握住扶手，余光里是他搭在臂上的大衣。
上楼以后，她先找到想看的那幅肖像。
画里的年轻男人戴着黑帽子，衣袖上满是繁复的刺绣，一只手支在腰侧，转过脸来望着画外。
“这个我认识。”宋弈看了一眼名字，“微笑的骑士。”
孟嘉宁说自己更想看看另一边的几幅画，拉着他去认。他说记不住名字，却还是跟了过去，两个人就在同一间展厅里，隔着几步低声说话。
许令仪留在原处。
她在屏幕上看过这幅画，真到了跟前，反而先注意到衣服。
袖口的白色蕾丝很薄，手臂外侧那些针脚却密，颜色也比她记得的清楚。
“就是来看这幅的？”周衡问，“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
她又望向画里那张脸，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很得意。我第一次看见，就记住他的表情了。”
周衡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讲画法。”
“画法也能讲一点，不过我没记住多少。你这么一问，倒像让我做讲解了。”
“那不讲画法。你刚才说他得意，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许令仪看了一眼画旁的说明。
“他其实不一定是骑士，名字是后来取的。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就觉得，他好像知道自己今天穿得很好看，还特意站在这里等人看。”
周衡又看了一会儿：“我倒觉得，他在等人夸。”
“不像。”
她说完便去看他的反应。周衡的目光仍停在画上。等了片刻，她先改了口：“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先别改口，刚才不是说不像？”周衡又望向那张脸，“我没看出来，你说说。”
许令仪顿了顿，才继续：“等人夸，多少会看别人脸色吧。他好像不在乎你喜不喜欢，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周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点了下头。
“这么看，是挺得意的。”
“你被我说服了？”
“一半。也可能他已经听够了夸奖。”
她笑起来：“那不是更得意。”
身后有人走近，两个人往旁边让了些。许令仪走到他身侧才停下，比刚才离得近。周衡转头时，她能看清他眉尾那道浅痕。
“你看肖像，都先猜他们在想什么？”
“有时候会。光记名字和年份，回去就忘了，这样想反而记得住。”
“万一人家当时根本没这么想呢？”
“那就猜错了呗，又不考试。总不能连想想都不行吧。”
他笑了一声。她这才听出，自己用了孟嘉宁刚才的语气。
周衡低头看她：“刚才还怕讲错。”
许令仪有点不好意思，重新对着那幅画，声音低下来：“你问得太认真了。”
“我真想听，总不能一边问你，一边看别的吧。”
展厅里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鞋底踏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许令仪看着画里的帽檐，刚才还能讲出来的话，这会儿忽然想不起了。
周衡跟着望向画面，把刚才说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他衣服上还有好多东西。”她终于说，“小箭、花之类的。这里看不太清，放大的图能看出来。”
“你看过？”
“以前存过一个网页，上面有大图，还有几段讲解。我回去找找。”
“找到了也发我看看，正好能对着你刚才说的再找一遍。”
“好啊。不过我还没有你微信。”
她说完，转头看他。周衡已经拿出手机，解锁后递过来，让她扫。
许令仪将自己的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微信时手指一滑，进了别人的聊天框，又赶紧退回去。
周衡站在旁边等着，手机一直朝着她。
他的头像是一片海，名字就是本名。她点了添加，抬头说：“发过去了。”
“看见了。”
提示很快跳出来。他已经通过。
许令仪看着新出现的聊天框，还没想好要不要先发个表情，周衡便说：“不用现在找，回去再发。”
“我没在找，就是确认一下加上没有。”
“已经加上了，你发什么我都能收到。”
他说加上了，她也知道。她把那张照片点开，海面是灰蓝色的，看不出在哪里拍的。她想问，又觉得连这个也问，好像太在意了。
许令仪把屏幕按灭，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幸好孟嘉宁在另一边叫她过去。
她应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包里。
后面几间展厅，四个人时而一起走，时而各自停下来。
宋弈看不下去了，找地方坐着等。
孟嘉宁走到哪儿都要叫许令仪，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周衡有时也会过来听。
离开时还不到四点。宋弈说吃饭也太早，提议先找个地方坐坐。孟嘉宁正好口渴，拉着许令仪往门外走。
周衡在台阶旁穿大衣，低头扣好一颗扣子。许令仪把手伸进口袋，碰到手机，想起那个还空着的聊天框。
刚才没记起的网页名字，这时候倒想起来了。
她翻了翻收藏，找到链接，发给周衡，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个。你再看看，他真的没有在等人夸。”
消息刚发出去，身边便响了一声。
周衡看完手机，转过头来。
“还没争完？”
许令仪将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他：“你不是只同意一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