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迟疑着，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周衡看着她，等了片刻：“明天有安排？”
“下午要写东西，不知道几点能弄完。”
“那我晚一点约，吃饭不用急着赶。”
她的手还放在裙子上，指根仿佛留着刚才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才说：“六点半以后可以。”
“想吃什么？我看看哪家方便。”
“中餐吧，今天吃了日料，明天想换一点。”
周衡点头，说他来订。孟嘉宁恰好转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许令仪答应了，起身拿大衣。
车开出去，她的手机亮了，是周衡发来的消息。
“明晚六点半，Centre Point那家鼎泰丰，可以吗？”
她回了可以。他问要不要接，她说自己过去，这家店她认得。
许令仪握着手机。孟嘉宁在旁边看照片，问她哪张好看，她凑过去选了两张，目光仍不时往自己的屏幕上落。
又过了一会儿，周衡发来一句：“明天见。”
她这才也回了句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许令仪比原先预计的早写完了一点。她把电脑关上，去洗了澡，吹头发时看了两次时间。
六点半，她到餐厅门口，周衡正在向接待的人报名字。
他回头看见她，将话说完，才转过来。
“刚报完名字，你就来了。还怕你在外面等。”
今天灯光亮，也没有音乐盖住声音。许令仪跟他走到桌边，脱下大衣，手臂从袖子里退出时，他伸手接了一下，替她放在旁边。
她坐下来，忽然不知道先说什么。
昨晚靠得那么近，连他的手都握过了。现在隔着一张桌子，她却先去看菜单。
周衡问她要不要面。她摇头，说更想吃小笼包，又点了一份青菜。两个人商量着加了炒饭，便把菜单交给侍应。
等人离开，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下午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就是有几处还想再看一遍。”
“那我是不是订早了？你刚才还在改？”
“没有，明天才交，不差这一会儿。”她怕他误会，接着解释，“我改东西特别慢，盯着同一句看半天也不一定改得好，还不如先出来吃饭。”
周衡笑了：“那今晚先吃饭。”
他说完便把手机放到旁边。许令仪想起他头像里的那片海。
“你的头像，是你自己拍的吗？”
“是，去年跟几个大学同学去布莱顿拍的。”
“我还以为是从哪里找的图，看着挺好看。”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出照片给她看。海边的天阴着，前面几张都是水和石滩，往后才有人。
许令仪看到其中一张，忍不住笑。
周衡站在海边，头发被吹得乱，正侧着脸看旁边的人。那人举着一袋吃的，袋口歪了，一只海鸥张着翅膀，几乎扑到袋口。
“抢走了吗？”
“抢走了，连袋子都差点没保住。”
“你还在旁边笑，也不帮他一下。”
“我提醒过了，他不信，说站这么多人还能被抢。”
她将照片放大一点。照片里的周衡穿着普通的卫衣，眉眼舒展，笑得比平时明显。她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推回去。
“这张比那张海好看。”
“要我换头像？”
“没让你换，就是觉得这张更好看一点。你平时没笑得这么开心。”
周衡点开那张照片的分享页。许令仪的手机随即响了一声。
“你留着。”
消息提示在屏幕上弹出来，她抬眼看他。周衡已经将手机放下。
她过了片刻才打开，把照片存好。
小笼包上来，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她夹了一只放进勺子，等了一会儿才咬。
周衡在对面吃得不快，见她把姜丝拨到一边，便将醋壶放在她近手的地方。
“不吃姜？”
“放在菜里调味可以，直接吃不喜欢。这个姜丝太细了，拣起来还麻烦。”
“炖牛腩的时候也放，那你是不是也得一块块挑？”
许令仪抬头，想起自己前两次追问他会做什么菜。
“嗯，吃到一口姜，后面就全是姜味了。”
“记住了。”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开始盼着尝一尝他做的牛腩。
“你给别人做饭，也会先问这么细吗？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
“有人来吃就问一问，不然做好了才发现人家不吃，也挺麻烦。”
她点头，重新低下去。周衡却在这时候笑了，问她：“怎么，不满意？”
“没有。”
“我自己吃得惯，总不能要求别人也一样。”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才正常。只是从昨天起，她听他说一句话，总想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想来想去，又觉得这样很没出息。
饭吃到一半，她已经能像平时一样和他说话。
她说起下午写东西时，把同一句话改来改去，最后又换回原来的样子。
周衡说他也干过这种事，文件名一直改到最后，反倒分不清哪个才是能发出去的。
“你也会这样？我以为只有我越改越乱。”
“所以现在不写什么最终版了，直接写日期。省得过两天又改，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起。”
许令仪笑了。他看着她，停了一下，才拿起水杯。
她注意到了，笑便慢慢收住。
“看什么？”
“看你。”
许令仪垂眼，把勺子放回碟子里。瓷器碰了一下，响得比她想象中清楚。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看过自己的嘴唇。
她今天也涂了口红，出门前没有抹掉。
“周衡。”
“嗯。”
“今天……算约会吗？”
“算。”
周衡答得认真，方才说笑的神情收了起来。
许令仪看着他。他将水杯放下，接着说：“我想追你。”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可真听见，还是愣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勺柄摸过去，碰到碟子的边沿，才停下。
“你怎么现在才说。”
“怕你昨天不答应出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就是故意的。”
“是，先把你约出来再说。要是昨天一开口就吓得你说没空，今晚饭都吃不上。”
他应得坦然，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
“如果我昨天说没空呢？”
“那就换一天，总得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如果还是说没空呢？不是一次，是换了几天都这么说。”
周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得问清楚，你是真的没空，还是不想见我。”
许令仪本来只想随口问问，听到这里，却顺着他的答案想了下去。
“那如果问完了，你还是拿不准呢？”
“你连自己怎么答都没告诉我，就让我往下猜。”他笑了，“得看你怎么说，我也不能凭空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手指拨着勺柄，低声道：“有时候没空，就只是没空。”
周衡将那只被她拨偏的碟子往里挪了一点。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一直问。”她顿了顿，“就是……别问一次，就当别人不愿意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像是在说假设。她抬起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听出了什么，周衡却正看着她。
“好。”他说，“我记着。”
她被看得有些坐不住，低头去夹最后一只小笼包。皮黏在蒸笼垫纸上，她小心地提了两次，还是破了一点。
周衡将她手边的勺子递过来，让她接在下面。
小笼包稳稳落进勺子，汤汁也兜住了。许令仪松了口气，抬头碰见周衡的笑，才觉得刚才那些话似乎也没那么难说。
“也不一定会拒绝。”
这句话说得低，周衡却听见了。
他看着她，直到她抬起眼，才问：“现在告诉你，晚不晚？”
“饭都快吃完了。”
“那下次早点说。”
许令仪抬眼看他：“还要说几次？”
周衡笑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也笑起来。
从餐厅出来时，还不到八点。
外面的风有些冷，她将大衣扣好，站在门边等周衡。隔着玻璃，他在里面向侍应道谢，随后推门出来。
“送你回去？”
许令仪摸了一下包带。作业只剩检查一遍，回去以后，她也未必能马上静下心。
“我还不想回去。”
周衡看向她。
她把话说完：“要不要再走一会儿？”
“好。”
他站到她身边：“走吧。”
许令仪转身往前，周衡跟上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擦过他的大衣袖口，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把手收进口袋，两人沿街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