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主,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唐星晚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外头永福宫的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四月末的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红,像是谁把晚霞揉碎了洒在枝头。她望着那树红花,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它们,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给的我也都给了。剩下的,就看她怎么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浅云站在她身后,却莫名觉得自家小主那副单薄的肩背上,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沉得让她不敢再多问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江澹宁一边忙着庆功宴的事,一边等着冯顺那边的消息。
庆功宴定在六月初一,日子是钦天监选的,说是那天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江澹宁翻过历书之后,只是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她从来不信这些,但她知道旁人信,那就够了。
宴席的规制按萧叙宸的意思,比年宴低半等,不铺张,不奢靡。可“不奢靡”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菜式要实在热乎,又不能寒酸;酒要管够,又不能喝出乱子;座次的排列更是半分差错都不能有,文臣武将、内外命妇,谁该挨着谁,谁不能挨着谁,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打仗还复杂。
好在这些事不是江澹宁一个人去办,还有内务府那边从旁协助。
这日,江澹宁和往常一样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一进殿门便觉着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皇后照旧坐在上首,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见江澹宁进来,笑着赐了座,语气温煦如常。
“贤妃娘娘真是个大忙人,现在给皇后娘娘请安都迟到了。”江澹宁还没有坐下,陈昭仪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贤妃妹妹要照顾四皇子和三公主,又要操持庆功宴,忙一些也是应当的。”皇后不等江澹宁开口,便先笑着替她解了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倒是你,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晚没歇好?”
陈昭仪被皇后这么一拦,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得欠了欠身,道:“劳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夜里走了困,不碍事的。”
江澹宁在皇后下首落了座,目光从陈昭仪脸上淡淡扫过。今日的陈昭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前些日子精致了许多。大约是镇国公即将凯旋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她的底气也跟着足了几分,方才那句话里带刺,便是试探,也是宣告,宣告她陈昭仪不是没有靠山的人。
江澹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像是一阵风,吹过便没了痕迹。
“陈昭仪说的是,”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不疾不徐,“本宫来迟了,确实该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只是陈昭仪这张嘴,倒让本宫想起一句话。”
陈昭仪眉梢一挑:“什么话?”
“皇帝不急太监急。”江澹宁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本宫来迟了,皇后娘娘还没说什么呢,陈昭仪倒是比娘娘还着急。”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低位嫔妃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没人敢笑出声来。陈昭仪的脸色登时就变了,那对衔珠步摇在她鬓边颤了两颤,像是主人此刻的心情,摇摇欲坠。
“你——”陈昭仪咬了咬唇,到底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贤妃娘娘说的是,妾身不过是担心皇后娘娘等久了身子乏,倒被贤妃娘娘说成是多管闲事了。”
“好了好了,”皇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斗嘴,“一大早的,你们俩就拌上嘴了,本宫这坤宁宫是让你们来请安的,还是让你们来斗气的?都少说两句。”
江澹宁立刻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皇后行了一礼:“臣妾来迟,请娘娘恕罪。”姿态做得十足,挑不出半分毛病。
陈昭仪见状,也只得跟着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句“妾身失言”。
皇后看了看江澹宁,又看了看陈昭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两人都坐下,然后转了话题:“贤妃,庆功宴的事筹备得如何了?若有难处,只管跟本宫说。”
江澹宁便将筹备的进展一一禀了,说到宴席的菜式、酒水的采买、座次的排列,条分缕析,清清楚楚。皇后听得频频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也都是点到即止,并不深究。
“贤妃办事妥帖,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只管放手去做。”皇后这话说得温和又体面,像是一个长辈对能干的晚辈的勉励。可落在殿中众人耳朵里,滋味便各有不同了。
坐在下首的夏婕妤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侧过身去,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人听见的声音说道:“皇后娘娘真是大度,庆功宴这样的大事,说放手就放手了。若是换了我,可没这样好的气性。”
她旁边的温嫔接口道:“可不是嘛。这庆功宴历来都是中宫主持的,今年倒好,让贤妃娘娘全权操持了。知道的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要静养,不知道的……还当是昭贤妃娘娘要替皇后娘娘当家了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枚针扎在殿中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惠妃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一个位子上,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不小,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却又不至于太响,像是茶盏盖子碰了一下杯沿,清脆,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