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盯着那份打印稿,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七页,“品牌势能”写成了“品牌势”,多了一个回车。
  第十二页,数据模型的表格里,第三列的百分号用了全角。
  这都是我的毛病。
  陆嘉铭不会犯这种错,他连PPT的字号都要让助理对三遍。
  我把纸放回牛皮纸袋,手指尖发麻。
  不是激动。
  是那种被人扒开伤口,发现里面的骨头还断着的感觉。
  “这份方案是2019年写的。”
  沈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语气像在念菜谱。
  “嘉铭集团品牌升级三年规划,颐养板块是核心。你前夫拿着它见了七家银行,融了第一笔钱,从一个二流酒店商变成江城排得上号的地产玩家。”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
  四十个通宵。
  念安那时候刚满一岁,白天我带孩子,晚上等她睡了,我坐在餐桌前写到凌晨四点。
  陆嘉铭说这是“帮个忙”。
  签名的时候他说“先用我的名字,等公司上了轨道再改”。
  后来公司上了轨道。
  再后来他连“再改”两个字都不提了。
  “沈奶奶。”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这份东西,你从哪拿到的?”
  “嘉铭集团的内部存档。”
  “你怎么拿到嘉铭的内部存档?”
  沈老太太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终于问对了问题的学生。
  “因为沈家持有嘉铭集团19%的股份。”
  客厅安静了一下。
  不是震惊的那种安静。
  是拼图落进去的那种“咔哒”一声。
  “我是嘉铭的二股东,晚棠。你前夫创业的第一笔钱,有三分之一是从我这出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他靠你的方案起家,用我的钱开路,转头把你扫地出门。”
  沈老太太的语气没有愤怒。
  像在陈述一笔坏账。
  “这笔账,我替你算了五年。”
  周正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角落,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他开口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饭桌以外的场合听他说话。
  “嘉铭的现金流撑不过下个季度。七家酒店全部质押,银行那边已经开始收口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
  “现在进场,成本最低。”
  沈老太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
  深蓝色的,很新,和这屋子里所有老旧的家具都不搭。
  她翻开第一页,转过来面对我。
  收购意向书。
  甲方一栏印着四个字。
  晚棠资本。
  我愣了两秒。
  “这个名字——”
  “是我起的。”
  沈老太太把一支笔推到我面前。黑色的,很普通,不是钱守义那种万宝龙。
  “你出方案,我出钱。股份九一分,你九,我一。”
  我抬头看她。
  “沈奶奶,你不怕亏?”
  “我活了七十三岁,看人比看账准。”
  她指了指那支笔。
  “晚棠,这家公司你说了算。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别心软。”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写到“棠”字最后一笔,手机震了。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陆嘉铭。
  我看了一眼沈老太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下头。
  我接了。
  听筒里先是两秒的呼吸声。
  很重,很急。
  然后陆嘉铭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怕。
  “晚棠,有人在查嘉铭的股权结构,是不是你?”
  我低头看了看文件上自己的签名,墨迹还没干。
  “嘉铭,你想多了。”
  我挂了电话。
  沈老太太把文件夹合上,放进红木柜里,锁了。
  “下周六,饭局上宣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鸡汤记得多炖一锅。来的人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