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英姿飒爽的杨小妹相比,狗蛋三人真的很不行。
狗蛋就是狗蛋。
狗蛋三人眼神游移地看著彼此,瞬间取得微妙的默契。
「男人婆、野人子、男人婆、野孩子~」三人再次喊了起来,手指还指著他们。
白目仔的默契。
杨小妹右手高举著剑,大声叫喊著:「呀~~~~~」就朝狗蛋三人冲了过去。
「啊啊~快跑,男人婆来了!!」狗蛋三人转身就跑,还不忘继续出口笑人。
三人一溜烟的跑了,杨小妹根本追不到。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杨小妹愤愤不平的碎念,每一步都用力地踏在地上,双手还微向后摆,像只愤怒的企鹅在走路。
「呜??」
「小弟不怕,我帮你赶走他们了。」杨小妹用姊姊般的语气对瘦弱小男孩说道。
「谢谢??呜啊??」瘦弱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幼小的手掌在脸上擦呀擦的,眼泪、鼻涕都混在一起,抹了一整脸。
「不哭不哭,姊姊会保护你。」杨小妹抓著自己的袖子为瘦弱小男孩擦拭脸上的泪水、鼻涕。
「嗯??好。」瘦弱小男孩轻轻地笑了,露出少了两颗门牙的牙齿。
两人走到田埂旁坐下,看著水面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
四周是一片片整齐的稻田。微风轻抚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稻秧随著风左右摇晃,淡淡的土味徐徐传来。附近渠道的潺潺流水,让人感到格外平静。
远处的平房飘起阵阵炊烟。
瘦弱小男孩默默地拔著地上的杂草,心事重重。
杨小妹看了看他,把手中的剑递了过去,放在他的膝盖上。
瘦弱小男孩吓了一跳,急忙说道:「这、这是妳的剑,怎么拿给我了?」
「你刚刚不是想要看吗?先借你一下。」杨小妹有著双眼皮的圆润双眼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真的吗?!」瘦弱小男孩开心极了,用手轻轻抚摸著剑,感受它在膝盖上的重量。
「我可以拔出来看看吗?」瘦弱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著剑对杨小妹说道。
「可以。」杨小妹干脆地答应了。
瘦弱小男孩动作非常轻柔的将剑拔出,像是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剑用坏一样,小心翼翼。
银白色的剑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剑面还可以看到自己模糊的样子。
「好厉害??」瘦弱小男孩不禁赞叹说道。
「那当然,那是我爸爸帮我打的剑,当然厉害。」杨小妹骄傲的抬起下巴说道。
瘦弱小男孩慢慢将剑入鞘,依依不舍的还给了杨小妹,眼睛始终离不开那把剑。
「你这把剑有没有取名字?」
「当然有,它叫做??」
还未等她说完,后方就突然传来野狗的闷声低吼。
两人连忙转头,就看到一只毛皮溃烂、喘息间微微露出肋骨形状的大狗正虎视眈眈地看著他们。
狗嘴上唇频繁的挤压、皱起,露出尖利的牙齿,伴随阵阵从喉咙发出的低鸣吼声。
牠,很饿??
杨小妹立刻挡在瘦弱小男孩身前,对他说道:「小弟不怕,我会保护你!」
身为家中最小的小孩,此刻却是摆出姊姊的姿态,护在别人身前。
「汪!」
大狗突然大叫,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身体一阵发抖。
杨小妹连忙拔剑指著大狗,但是剑却抖个不停。
瘦弱小男孩躲在杨小妹背后,紧紧抓著她的衣角,瑟瑟发抖。
大狗恶狠狠地朝他们扑来,不见一丝怜悯。
「呀——!!」两人放声尖叫。
杨小妹双手握著剑却根本不敢挥动,两只小脚快速在地板上踱步,嘴巴不停尖叫。
这时间,务农的大人早就回家了,周遭的稻田里根本没有人,只剩他们两个小孩。
杨小妹第一时间就被大狗扑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
杨小妹的剑在被扑倒那一刻就从手中松脱,掉落在一旁。
而大狗,正咬在杨小妹的手上,让她痛得大声尖叫。
瘦弱小男孩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愣愣地看著杨小妹在地上挣扎哭叫。
「啊——!」
大狗饿极了。牠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吃东西了,不论走到哪,牠都会被人拿著器具赶走,连一块肉都吃不到,太可恨了??
但这两个小小的人,没有能力赶走牠??
「呜啊——!」
杨小妹的尖叫不断刺激瘦弱小男孩的神经。
突然,他捡起杨小妹掉落的剑,不停敲打在大狗身上,嘴上喊著:「你走开!走开!走开——」
被打疼的大狗松开嘴,转身扑向瘦弱小男孩,一阵疯狂的撕咬。
两个小孩不停地尖叫著。
被大狗松开的杨小妹在地上不停的哭著??用力的??大哭??
「爸爸??我好痛??我好痛??呜啊??」杨小妹的心里已经被恐惧与疼痛给占据。
已经忘了,她是女侠??
瘦弱小男孩被大狗不停的撕咬著,根本没办法挣脱,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幼小的身躯在地上被不断拖移。
「哧啦──」衣物的破裂声,不绝于耳。
就算如此,剑,仍旧被他牢牢握在手上。
突破天际的尖叫声,终于引来村里的大人,纷纷奔跑过来,口大不断大叫,试图赶走饥肠辘辘的野狗。
然而,饥饿过度的野狗并未因此放弃,而是紧咬著瘦弱小男孩不放,后腿用力一蹬一蹬的试图将他拖走。
「呀──」杨小妹依然不断尖叫。
一旁的瘦弱小男孩却安静无声。
「走开!走开!」
大人们终于赶来了,拿著手中的农具、扫把朝野狗挥舞。
「汪!」野狗伏低身子恶狠狠的盯著这些大人,愤怒的叫了一声。
「打死你!」
「呜呜呜──」
武器开始往野狗身上招呼过去,让牠发出悲鸣。眼见大势已去的野狗,不甘地夹著尾巴狼狈的逃跑了。
最后,野狗是被打跑了。
但,杨小妹的小弟,瘦弱小男孩也走了??
他手里,依然握著那把剑。
不曾松开。
杨爸爸激动心疼地抱起杨小妹,不断安慰道:「小妹不哭,不哭,爸爸在这里,没事了,不哭喔。」
杨小妹只是一股脑地大哭,直到声嘶力竭??
那天之后,杨小妹不再拿著剑,也不再开口说话,没人知道为什么,仿佛她天生就不会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杨小妹慢慢长大,那把剑始终被她放在枕头旁,不曾离开,也不曾再拿起。
家里少了杨小妹清甜的笑声,也少了装模作样的女侠。
杨小妹变得很乖,不再调皮捣蛋、不再跟村里的其他孩子玩在一起,而是认真的帮忙打理家里,似乎在那一天,杨小妹突然长大了。
两年后的一个冬天,杨小妹病倒了,发了高烧。
她盖著被子躺在床上,额头、头发全都被汗水浸湿,小嘴微张的喘著气,瘦小的脸颊像颗泛红的小苹果,让人心疼无比。
村里的医生来看了杨小妹,只开了服药,就建议杨爸爸他们带她到城里去看医生,他是没办法了。
但是村庄距离城里??太远了。
杨妈妈蹲在屋外无声的哭泣,手紧紧揪著自己的衣服,甚至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
其他哥哥们也是四散的坐著,默默的流泪。
只有杨爸爸在房内陪著杨小妹。
房内能看到头顶上一根根粗壮的横木,以及整齐排列的瓦片。红砖堆砌的墙面阻挡著飕飕作响的寒风,看似厚重却不够保暖的被子平铺在挑高的木制床上。
杨小妹正盖著被子躺在上面,小口微张的喘息著。
杨爸爸坐在床沿,温柔的帮杨小妹捋顺头发,擦去鼻头上的汗水,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落;喉头如同被哽住,酸楚难受,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杨小妹听到声音,缓慢睁开眼,就看到默默流泪的爸爸。她吃力的抬起手想为爸爸拭泪。
杨爸爸一发现杨小妹醒来连忙握住她的手,轻柔地说道:「妹妹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刚刚医生来看过妳了,他说妳身体很强壮,只要吃几天药就会好了。」
杨小妹轻轻的笑了,笑得好轻,好轻。
这一幕看在杨爸爸眼里,内心像被放进青涩的梅汁里,心都揪在一起了。
「妹妹啊,妳现在可以想想看要吃什么,好了之后跟爸爸说,爸爸去给妳买。」杨爸爸抚摸著杨小妹的脸颊。
杨小妹吃力地从爸爸手中抽出小小的手掌,覆盖在杨爸爸的手背,摇摇头,不发一语。
小小的手掌,大大的温暖。
杨爸爸泪如雨下,咬著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寒风在黑夜里刮的飕飕作响,带走了风砂,也带走了希望。
杨小妹恍惚间似乎看到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并轻轻地坐在她身旁。
是瘦弱的小男孩呢。灿烂的笑容、没有门牙的牙齿,是他的小弟没错??
两人再次像过去一样开心的交谈、嬉戏。她好开心,她的弟弟又回来了。
杨小妹忽然笑著睁开眼,将头转向枕头旁的剑,伸出被子里的另一只小手,吃力地将它推向杨爸爸。
这是她这两年来第一次碰这把剑。
杨爸爸惊讶不已,问道:「妹妹,你干嘛把剑推给我?」
这次,杨小妹开口了,睽违两年的第一句话,声音十分不顺:「我、我、我有?一把了,这把?送给你。」说完竟然开心的笑了。
说完,杨小妹就闭上了眼,进入梦乡。
杨小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那个梦里,她的小弟回来了,他们开心的玩起女侠仗义的游戏;他们打倒无数坏人、拯救无数被欺负的可怜人,受到无数人的景仰。
在现实里,她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一名女侠,所以不再拿剑。
但在梦里,她依然可以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持著剑与瘦弱小男孩到处行侠仗义。
在梦的尾声,两人再次坐到绿油油的田埂旁,一样的人,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对话。
瘦弱小男孩对著身旁的杨小妹问道:「妳的剑叫什么名字?」
杨小妹兴奋地站了起来,将剑高高举起,遮住逐渐西下的太阳,大声说道:「我的剑跟我的名字一样,叫做??」
夕阳很美。
剑的名字,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