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的上午,比夜里还难熬。
  查房的医生来过。
  白大褂,圆脸,说话慢条斯理,掀开妈妈的眼皮照了照,捏了捏她的手,问我夜里醒过几回。
  我照实说了。
  医生嗯了一声,在板子上记了几笔,说恢复得不错,别让病人情绪激动,水先别喂,有护士管。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你这当儿子的,也去吃点东西。
  妈妈又睡了。
  这一觉比夜里安稳,眉头舒展开了。
  我把床头柜上的饭盒吃了,小米粥,两个肉包子,还温着。
  饭盒上没有任何商标,像食堂里顺手端出来的。
  十点出头,我坐在陪护椅上,攥着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又不知道发给谁。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K站在那儿,墨镜,黑手套,还是那身主持人西装。他勾了勾手指,声音轻快:
  走,亲爱的,有些课,得补一补。
  我回头看妈妈。她睡得很沉。
  护士会替你盯着,K说,比你的黑眼圈靠谱多了。
  电梯门口没有按钮。K对着那道亮起来的光缝说:研发层。
  轿厢无声地动起来,照旧分不清上下。
  我盯着金属门,后背的凉意还没散干净,门就开了,还是那条纯白的弧面走廊。
  冷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臭氧味。
  会客室和手术前一样。
  深色木床,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古典油画,对面的落地窗亮着,屏幕上是一片永远不动的海。
  K把我按进沙发里,自己走到茶几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红茶,骨瓷杯,热气袅袅。
  他没问我要不要。
  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干坐着,看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抿一口,长长地啊了一声,像真人一样舒服。
  可他摘掉墨镜之后,瞳孔是两颗发蓝的镜头,映着杯口的热气。
  先说最要紧的,亲爱的。
  他端着杯子坐下,跷起腿,纳米机器人在她脑子里的改造,还没完成。
  进度条走到头之前,她就是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普通一点:你动不了她的想法,一个字都动不了。
  所以这一周,规矩点。
  那要多久?我问。
  住院期间,靠复查慢慢养,一个礼拜左右。
  他晃了晃杯子,复查都是正常流程,查房的医生是集团的人,病历、片子、用药,全排好了戏。
  护士站打过招呼。
  你就当自己是陪床的儿子,别的什么都别管。
  有一件事得记住——他忽然探过身,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头里有金属,不能做核磁。
  只能做CT。
  别的检查也有人安排,你顺着就行,就是别让她被推进核磁那间屋。
  CT室是集团的,他重新靠回沙发里,她躺上去扫一圈,插件的数据顺便同步。进度走到多少,你在手机上看得见。
  手机?我下意识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哦对,还没给你装东西呢。K笑了,拍了下手,朝我伸出手,像变戏法似的,来,亲爱的,把手机给我——放心,不要你的压岁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摘掉一只手套,金属指节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还给我。
  桌面最后一页,多了一个图标:黑底白字,一行英文——Remote。
  这名字……我盯着那个单词,太显眼了吧?
  显眼才安全,亲爱的。
  K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谁会点开一个叫'遥控器'的app?
  它就是个遥控器,诚实的名字。
  只不过,没人猜得到它遥控的是什么。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绑定已经做好了,像蓝牙耳机一样,专用加密频段,几百米内都有效。
  密码是你的指纹,输错三次自动锁死——你最好别输错。
  锁死之后要解锁,得来找我,而我不保证那时候心情好。
  我退出桌面,又点回去,看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手机里的东西。
  充电的事,K重新端起茶杯,朝门边抬了抬下巴,那台按摩仪,走的时候带上。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门边靠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围在脖子上的U型枕。
  线圈在颈托顶端,K说,让她枕着,隔着皮肤对准插件下缘,距离别超过两厘米。
  低功率慢充,不发热,不干扰病房里的仪器,两三个钟头充满。
  内置电池满电能撑一个礼拜。
  她睡着了,你就给她'按按脖子'——儿子给术后妈妈买的颈椎按摩仪,躺久了脖子酸,多孝顺。
  他说完,还朝我挤了挤眼睛,蓝光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
  能力方面,K的语气稍微正了一点,测试过的那套——肢体、表情、那什么,你现在就能用。
  但我劝你这一周只当它不存在。
  她的心脏、血压、刀口,都经不起折腾。'
  高潮失禁'那种功率,等复查过了再说。
  他说高潮失禁的时候,和说天气预报没有区别。
  我喉咙里发干,没接话。
  下面是最要紧的,K把杯子放下,声音慢慢冷下来,像空调的温度忽然调低了两度,也是我大白天把你拽下来的原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蓝光定定的。
  插件现在动不了她的意识,但有一档强功率,能烧掉指定的神经链接。
  两个用途。
  他伸出两根金属手指,一,照海马体。
  短期失忆,近几天的事断片。
  副作用是当天头疼、犯迷糊,剂量过了,会连更早的近事一起烧掉。
  这是应急用的——她要是快想起什么不该想的,来一发,重新来过。
  二,他收回一根手指,精准抹除。烧掉特定的某一段记忆。
  我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
  你妈妈,偷偷验过。K一字一顿,她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
  我脑子里的血嗡地冲上去,又哗地退干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小年那天,她站在日历前,指头按在十一月十二日上;那天夜里,她趁我睡着,翻了我的手机。
  那些我从前想不通的画面,全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验过,两道杠。
  K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独居的女人,例假两个月没来,验出两道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把身边每个人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我。
  过到你,她就不敢往下想了。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疼。
  所以,K靠回沙发,她一醒,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这个口,不能让她开。
  要……怎么弄?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刚才不是看到那个app了吗。
  K歪了歪头,语气又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点开,最下面有个红色的按钮。
  等她问孩子,你就按下去。
  指纹确认,再确认一遍——啪。
  她偷偷验孕那段记忆,就没了。
  她只会记得自己例假没来,慌过一阵子。K说,后来的事,你配合病历,慢慢补。
  为什么……要等?我盯着他,现在就……不行吗?
  现在精度不满,亲爱的。
  K摊了摊手,她那段记忆是孤立的、时间又近,把握不小,但手术刚做完,海马区还肿着,我不建议你这时候动手。
  等她自己问——人主动去够一段记忆的时候,烧起来最干净。
  他盯着我,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我想让你亲手按。总得有一次,你得学会按那个按钮。
  我喉头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心,K站起身来,拍了拍裤缝上不存在的灰,不可逆是真的,但烧掉的只是那一段。
  她不会记得验孕棒,不会记得两道杠,不会记得'怀孕'这两个字。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是你的妈妈,只是忘了自己知道过。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屏幕上的海在他的西装上投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