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真死!她定是吃了什么闭气的假死药来骗我们的!”
陆崇站在门槛外。
看着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脸色由青转白。
却依旧死咬着牙关不肯承认。
“快!去把府医叫过来!拿银针扎她的人中,拿艾草熏她的鼻子,本相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随行的太医署院判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
只探了一下我颈侧的脉搏。
又翻开我发紫的眼睑看了一眼,便摇着头站了起来。
“陆相,不必扎针了,令爱服下的是极烈的断肠散,五脏六腑俱已腐烂,至少已经断气一个时辰了。”
院判指了指地上那滩早已冻成黑紫色冰碴的血迹。
“断肠散发作时,犹如万刃刮骨、烈火焚身,令爱临终前定是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连牙关都生生咬碎了半边啊。”
宾客们瞬间哗然。
看向陆崇和温氏的眼神彻底变了味。
温氏瘫坐在地上。
双耳嗡嗡作响。
发疯似的抓着赵嬷嬷的衣袖直摇头。
“胡说八道!她为什么要吃毒药?她只欠了府里五千四百两,今日都已经还清了啊!”
“方才我和相爷明明已经在门外告诉她了,考验结束了,明日就把银子全退给她,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寻死!”
陆明珠躲在温氏身后。
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却很快挤出几滴眼泪,哽咽着开口。
“是不是姐姐恨我抢了她的位置,又嫌爹娘这三年对她太严苛,所以才故意在今日服毒,想要毁了爹娘和我的名声?”
“姐姐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她这一死,倒叫天下人怎么看我们相府......”
裴行舟没有理会陆明珠的哭诉。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站在我的尸体前。
目光死死钉在我暴露在衣袖外的那双手上。
那截破烂的袖口滑落下来。
将那十根扭曲变形、血肉模糊的枯指彻底暴露在了灯火之下。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直的。
指甲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抽丝和扎针中脱落殆尽。
指腹烂出了深可见骨的血洞。
上面还缠着半截没来得及剪断的金线。
“她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行舟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慢慢蹲下身。
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我那根烂得最厉害的食指。
一旁的院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双手上的伤,分明是常年用银针刺破十指放血,又日夜不停地拉扯极锋利的金银丝线所致!”
“且她指骨早已冻坏变形,体内气血亏空到了极点,就算今日不服毒,这具油尽灯枯的身子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放血......拉金线?”
裴行舟猛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我的尸体。
落在了角落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一把掀开了盖在桌上的破麻布。
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叠写满了血字的《法华经》废稿。
一张画着百鸟朝凤暗纹白梅的御贡缂丝残图。
还有一本被毒血染红了封皮的账册。
周围的一位礼部官员凑近看了一眼。
失声惊呼起来。
“这字迹!这不是半月前二小姐献给慈宁宫太后娘娘的那百卷血经吗?怎么废稿全在大小姐屋里!”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了陆明珠。
陆明珠脸色惨白。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袖子,结结巴巴地辩解。
“不、不是的!这血经和衣裳都是我做的,姐姐只是、只是帮我打了个下手......”
裴行舟却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染血的账册。
账册的第一页,写着陆崇立下的五千四百两欠银。
可往后翻去。
密密麻麻全是用血泪记下的另一笔账——
“元祐三年冬,二小姐房中翠果来收偏院炭火租银,一百二十两,无银,抵御贡缂丝一匹,熬瞎左眼。”
“元祐四年春,夫人命替二小姐抄血经百卷祈福,抵债三百两,放血四十九日,昏死三次。”
“元祐五年腊月,当掉娘亲所赐长命金锁,得银五十两,交清最后一笔滞纳利钱,自此,五千四百两本金,连同二小姐私加之三千二百两利钱,两清。”
账册的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绝笔。
“银货两讫,骨肉归土,愿生生世世,再无瓜葛。”
啪嗒一声。
账册里夹着的一张死当当票掉在了裴行舟的官靴上。
裴行舟捡起那张写着“长命金锁死当五十两”的当票。
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想起三日前,他在当铺门口撞见我衣衫单薄地走出来。
当时他还冷嘲热讽地骂我为了赌债连祖传的物件都敢偷去卖。
原来她卖掉的,是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她还的,是一笔永远填不满的吸血烂账!
“三千二百两利钱......熬瞎左眼......放血四十九日......”
裴行舟死死攥着那本账册。
指节用力到泛白。
猛地转头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陆明珠。
“陆明珠,你不是说,你每逢初一十五都在佛前替她祈福,还常拿私房钱贴补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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