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偏偏他在等 > Ch.55 袒露·八年前…
  -
  林雾声听到这两个字,第一反应是逃离。
  她眼神涣散没有定焦,仓促看向别处,手撑住床单起身,腿已经在往外拔。
  谈则序警觉到她的动作,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摁到床上。
  翻了个身,让她躺在内侧,用被子裹住她。
  被单里裹着的,都是干净清新的洗涤剂香味。
  她嘴唇微颤着,摇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谈则序抱住她,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语调轻缓沙哑,“我查到了你的捐赠记录。”
  林雾声脱口而出:“这不是我。”
  没想到,他带来了致命一击。
  “我去了德国,找到你的房东,他帮你收了一年的感谢信。”
  深埋在心底的隐秘,就这样被他剖开。
  林雾声霎时一颤,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谈则序将她抱得很紧,她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他接着说:“我顺着名字,又查到你在国内的捐赠,你哪来那么多钱?”
  林雾声依旧一言不发,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开始失真。
  他的声音,像是隔了层雾一般,盘桓一阵,由远及近,深刻地扣进耳朵里。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她摇头,想要逃匿,又无处可逃。
  谈则序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她目光撞进了深海。
  “为什么要叫林序?”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雾声只是摇头,大脑恨不得长出一层屏障,来阻隔掉这句话。
  他的力气似乎大了几分,扣住她不让她动弹:“是你告诉我,还是让我继续查下去?”
  她终于张嘴,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响声:“不……”
  她的手指紧握,胸口一遍一遍发疼,呼吸都不属于自己。
  谈则序声音略扬,拧眉,不掩痛楚:“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雾声,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面对。”他眼里的光似乎快碎掉了。
  林雾声闭上眼睛,拼命地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相信我,声声。”他喊出这两个字。
  林雾声感觉心间被震碎。
  “声声……”
  她像是掉进了深海里,没有阳光折射进来,她也听不到声音。
  产生感觉的所有器官,彼此之间,都没有联系。
  她和世界处于对立的两端,中间隔了一层毛玻璃,世界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世界。
  她是一座游离的孤岛,四周空茫到无限远,她接收不到任何讯息。
  有一个人拼了命撞碎这层屏障,他一遍一遍唤着她。
  “声声,相信我,好吗?”
  林雾声双唇发抖,身子不住蜷缩起来,试着发出声音:“……啊。”
  而后,不可抑制的眼泪,沿着眼角和脸庞,一颗一颗抖落。
  她终于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像沉积在上空多年的阴云,蓄了一场雨,倾盆落下。
  哭腔无助而沙哑。
  谈则序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手臂上的青筋都一条条绽开。
  整个人和她一起,瑟瑟颤抖着,恨不得将所有的力量都赋予她。
  他轻拍她的背部,耐心地呵护着。
  等到怀里的哭腔终于小声一些,他埋下头,吻住她的额头。
  林雾声哭得大汗淋漓,整张脸通红,虚脱地趴在他怀里啜泣。
  夜色全部笼盖过来,整个房间都沉浸在无声的浓黑之中,窗外城市星斗全无,偶尔传来辽远的一声车鸣。
  开了一截窗户,夜风灌入,很温柔地吹拂着窗帘。
  她的啜泣声渐缩于无,脸上依旧湿润,身上裹着挣扎出的黏腻汗水。
  他们二人紧紧相拥,像经历狂风巨浪席卷,最终搁浅在沙滩上,相濡以沫的鱼。
  -
  谈则序感觉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以为她睡了过去。
  于是再次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打算让她好好休息。
  “八年前……”怀里传来细讷的声音。
  林雾声睁开眼,睫毛因为哭泣后攒成浓密的几缕,眼眶红红的,眼神清澈而脆弱。
  谈则序手臂不自觉一颤,全身血脉逆流,急转直上。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垂下头,和她四目相接。
  林雾声嗓音沙哑,但还是慢慢开口,“八年前,我知道我爸做了错事。”
  她平缓的语调,似乎穿过某个未曾结痂的伤口,触及伤痛最深处。
  他们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一场对前尘非比寻常的探足,极有可能无人生还。
  因此谈则序搂着她,让她枕在他臂弯里,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双目将她注视,认真谛听。
  “你还记得宜安公路吗?”她问。
  谈则序在记忆里搜寻,轻微眯缝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你骑车那条路?”
  宜安公路是宜城郊区一条很老的废弃公路,据说当年为了扶贫修建,从宜城开端,一路抵达安山,纵穿其十七个县。
  那时候安山是全省最封闭落后的市,宜安公路项目动工,无疑给当地带来希望。
  但是后来因为资金原因,项目烂尾了,留下几段废弃的公路,后来也就彻底被遗忘了。
  因为沿山而行,又没有车经过,成为飙车党们爱去的地方。
  林雾声中学时期经常伙同朋友们去那里赛车,谈则序去找过她几次,他记得。
  “不是资金原因烂尾,”林雾声吞咽一下口水,“因为出了事故。”
  一段山路在建造过程中遇上塌方,十几名工人受伤,五名工人死亡。
  分明是重大事故,却被瞒报下来。
  林秋华男士白手起家,三十来岁小有所成,四十岁打造出宜城示范集团企业,有优秀企业家称号。
  “你父亲…… ”谈则序试探着开口。
  哪怕已经知道真相多年,但林雾声还是不想承认,带着哭腔说:“他帮忙把事情压了下来。”
  明明是坦坦荡荡的一个人,那次走错了路。
  责任竟然不在中标企业,而变成工人未按要求作业导致意外。
  五条人命,每家人只给了五千块慰问金。
  她哽咽了,“那可是五个家庭…… ”
  他们有父母,妻子,儿女……有多少人的一辈子就毁在那里。
  五千块,她那时一个月生活费都不止这个数。
  难道一条人命那么轻贱?
  小路的爸爸葬身在那条公路。
  小路那时才两岁,没了爹,明明还算幸福的家庭一夜之间瓦解。
  凭什么在她能肆无忌惮在那条公路上纵横?
  凭什么她要什么有什么,花钱只当流水过,小路却连个治病的钱都没有?
  她光鲜亮丽的底色,娇矜傲慢的背后,躺的是无数底层人民的骸骨。
  这个世界不公平,却也不要真的吃人吧……
  她自愿戴上枷锁,成为囚徒,被漫长的内耗所折磨,哪怕一辈子得不到救赎。
  林雾声终于言明了这一切,嘴唇近乎干裂,身体像被吸干了全部力气。
  她宛如一块腐烂的木头,喃喃道:“我既得利益,就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