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莺醒来时,心口还残留着那种酸胀难言的情绪。
她躺在神女像的虚空之中,周围是混沌的光。
梦境像潮水一样退去,却在她心口留下湿润的痕迹。
大婚的红绸,漫天的花瓣,那个面容模糊的红衣青年抵着她的额头说“我爱你”。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梦境大多数她都记不太清,只剩下最后那个吻。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吻的温度。
既快乐,又隐隐悲伤。
这种强烈的情绪她已经数万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是被那个最信任的孩子背叛的时候。
她记得那孩子跪在她面前,哭得浑身发抖,说娘亲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乔莺不怪她,她知道那孩子是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欺骗,才一时酿下大错。她不怪她,只是总归会有些难过。
而且,以那孩子执拗的个性,定然会自责很久……思绪忽然被一阵潮水般的祈祷声打断。
“神女大人,请保佑我儿子在战场上平安无事。”
“神女大人,求你救救我娘亲,求求你……”
“神女殿下,我好饿,好冷,我想要吃的……”
“神女殿下,保佑我今年一定高中。”
“神女殿下,若您真能听到我的声音,请一定保佑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天南地北,像是无数根细细的线牵在她心口。
有挂念亲子的母亲,声音沙哑哽咽,显然哭了很久。
有一腔赤诚的孝女,跪在病榻前,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地面。
有饥寒交迫的乞丐蜷缩在街角,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
有挑灯夜读的学子,伏在案上,毛笔搁在一边,双手交握抵着眉心。
还有忠心报国的战士,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方燃烧的烽火,低声念着她的名号。
众生百态,只要对她诚挚祈祷,她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乔莺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她本不该掺和世间之事。
万事万物都有其既定命理,若是强行干预,对那些人的未来未必是好事,对她自己更谈不上什么好。
每一次干预都是一次对天道禁制的违背,每一次违背都会让她神力衰竭一分。
她曾在神界听过一句话:“神当博爱众生,当大爱无情,公平公正,一视同仁。”
可乔莺做不到,她无法对杀人如麻的恶霸与无辜脆弱的百姓一视同仁。
她无法对那个一生孤苦的乞丐冻毙于风雪视而不见;无法对那个勤奋刻苦的穷学子被达官贵人顶替名额置之不理。
更无法看着那对好不容易从恶霸手中逃走、相依为命的母女失去彼此。
她想,她应当就如那位神主所言:“莺,你并不适合做神。神不能有情,有情就会偏颇,就会徇私,就会爱一人而忘众生。”
她觉得神主说的有几分道理,却并不完全正确。
于其他神族而言,众生只是一个代称。
而对她而言,众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人族,是妖族,是仙魔,是鬼族。是她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
她无法像他们一样以整体宏观的视角去看待,她能看见的只是个体。
她看见有人饿倒在路边,就绝对不能置之不理,哪怕生死簿上写着这人今日注定饿死。
“或许,我真如那老头所说,不适合做神吧。”乔莺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现在是神,我就好好做一个有情偏心的神。若我以后有机会成人,那就好好做个人。”
说实话,这个慈悲众生的神女她早就做腻了。
不如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族女孩,不需要想什么神族责任,也不一定要救济天下。
只需要活着,每天打扮漂亮,开开心心地活着。
“若是再来一个美貌无双的夫君,就是锦上添花了。”她玩笑似的咕哝。
其实,她对于情爱没有万年以前那么渴望了。她的心早已苍老,对于她来说万事万物都是孩子。
想当年她可是立志要拥有一个漂亮神夫,还兴致勃勃打了一对道侣剑——惊昼和夙夜。
只是在天柱崩塌时,她以双剑抵抗灭世之灾,惊昼还在她手,夙夜却下落不明了。她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只好放弃。
漂亮神夫注定与她无缘。
她道:“夙夜,你就去找你的有缘人吧。”
忙碌一天,乔莺回到自己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座破败的神庙。庙门歪斜,木框被雨水浸透,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缝。
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檐角塌了一角,蛛网从裂缝中垂下。
正堂的神女像也是残缺的。左臂齐肩断裂,断口处粗糙不平。
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轮廓——弯弯的眉眼,微翘的嘴角,一颗梨涡的位置还能看清。
可即便如此,那尊神像依然有一种温柔、包容、悲悯的气息,
乔莺不愿别人知道自己还存于世间,即便帮助世人,大多也都隐姓埋名。
时间过去太久,她真正的信徒所剩无几。
修仙界倒还有不少,但那些信徒拥有仙根传承,已是得天独厚的一群人,无需她再锦上添花。
凡人一脉大多已不再信奉她,可她却更愿意去雪中送炭。
她走进神像,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留在人间时日太久,再加上天道禁制,她的神力已快枯竭殆尽,每日都必须回神像中休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声音将她惊醒。
“就是这破庙?供奉的什么劳什子野神?”
“管他什么神,反正没人拜,正好办事。”
“把这个小崽子丢进去,关几天就老实了。”
几个粗犷的男声在庙门外响起,脚步声杂乱,夹杂着拖拽和踢打的声音。
乔莺睁开眼,透过神像的缝隙看见几个彪形大汉拽着一个少年走进正堂。
少年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被两个大汉拽着衣领拖行,膝盖在地上磨出血痕。
可他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是抬起的,那双黑眸里没有屈服,只有一股倔强的光。
“这小崽子嘴硬得很,打了一路都不肯求饶。”一个大汉啐了一口,抬脚踹在少年背上。
少年被踹得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撑起身体慢慢爬了起来。
“把他扔这儿,饿几天嘴就不硬了。”领头的大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央的神女像上。
他嗤笑一声:“什么破神,怪渗人的,干脆砸了算了。”
少年的瞳孔骤缩,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尖锐:“不准碰她!”
大汉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在发抖。
他一步一步走向神像,挡在那尊残缺的神像面前。
他的身形高挑却瘦弱,单薄的肩膀甚至遮不住神像的半边,而他张开双臂,像一堵墙。
“谁都不准诋毁她。”他一字一句道,“谁都不准碰她。”
他的眼睛是黑的,墨玉一样的颜色,即便脸上全是伤,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里面有愤怒,有执拗,有凶狠,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拼了命也要守住最后的东西。
大汉们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呦呵,还护上了。一个破泥像,值几个钱?”
“小崽子,你脑子坏了吧。”
“来来来,赶紧把她砸了,说不定他就招了。”领头的大汉狞笑道。
少年仍固执地挡在神像前,哪怕被拳打脚踢,也不挪动分毫。
乔莺睁眼看向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时间满心复杂。
她不过是个破神像,何至于此。